台灣民俗圖繪

立石鐵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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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立石鐵臣  文•向  陽  
2000/04/09  建置
92-01-22 更新
    1940年代台灣鄉土民俗版畫重現21世紀網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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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風土的刻繪者

立石鐵臣及其「台灣民俗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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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昭和十六﹞年七月,一本以「愛護紀念物......努力留下其完整紀錄」﹝見創刊號〈卷頭語〉﹞為發刊宗旨的雜誌《民俗台灣》,在烽火連綿的戰火中創刊於日治下的台北。

這本被譽為為台灣民俗工作「建立一個旅程碑」﹝王詩琅語﹞、「培植了台灣人民俗愛好者」﹝張良澤語﹞的專業雜誌,掛名的發起人是岡田謙、須藤利一、金關丈夫、陳紹馨、黃得時、萬造寺龍等六人﹝見《民俗台灣》二期〈發刊趣意書〉﹞,而實際的工作者則為池田敏雄﹝主編﹞、立石鐵臣、松山虔三及金關丈夫等四人,可以說純粹是由日本人編輯的刊物。

然而,與其有強烈優越感的「大日本主義者」不同。這一群有良知、肯於正視當時台灣這塊土地及其人民、生活的日本人,卻在其後戰火趨烈、不受政府歡迎的艱困情況下,支撐了三年又七個月,發刊四十三期,至一九四五年一月二次大戰末期,方始停刊,並提供園地給予無數的本土撰稿者,如吳新榮、王瑞成、吳槐、朱鋒、連溫卿、陳紹馨、黃鳳姿、黃連發、楊雲萍、廖漢臣、戴炎輝、吳尊賢、黃啟瑞、陳逢源、曹永和、張文環、楊逵、顏水龍、郭水潭......等,除了使台灣人得以傾訴心聲,也整建了台灣的底層文化。

這樣的一本雜誌當然會得到各界的囑目。創刊號一推出,立刻不同凡響。首先是台灣總督府情報部保安課後藤課長的指責,他認為《民俗台灣》會「掀起台人的鄉愁Nostalgia」,與皇民化有所抵觸,卻也相對地,「本誌的回響意外地大,近自島內各地,甚至遠從內地﹝日本﹞、滿洲國、中華民國而來」﹝第二期〈編輯後記〉﹞──而總計四十三期累積的業績,無論是在節俗、民藝、謠諺、傳說、歲時、食俗、語言、古蹟,乃至於舊慣習俗的整理與研究、專題的設計,都十分廣延而深入。可以說,《民俗台灣》的編輯設計及其內容策劃,都在台灣的雜誌史上寫下了劃時代的一頁,同時也為台灣文化的整建舖下了厚實的基礎。

2

立石鐵臣,即是推動《民俗台灣》的重要功臣之一。從創刊號起,他即參與編務,並自該期推出膾炙人口的「台灣民俗圖繪」,迄廿九期止計四十五幅;從第二期開始,他又負責封面版畫及版本裝幀,至四十三期終刊止,計刻了三十四幅民俗圖繪封面,另發表了隨筆短論十一篇;更自三十七期﹝因原主編池田入伍﹞實際負責編務,至三十九期編輯中入伍,計編了三期。由這些數據來看,說立石鐵臣是《民俗台灣》的靈魂人物,亦不為過。

而在立石鐵臣對《民俗台灣》的奉獻中,又以「台灣民俗圖繪」的推出﹝含內頁及封面﹞為其最大貢獻──「民俗圖繪」自創刊後即成為《民俗台灣》最叫座的專欄,也成為這本專業雜誌的版面特色;甚至在四十年後,當我們重新翻閱泛黃的雜誌時,仍能從立石鐵臣的刀痕中感受到不被時間所磨滅的光澤。這些圖繪,從打綿被、亭仔腳、路邊攤、香燭店,到花園建築、草木器物,乃至於原住民的生活樣貌,無不漾盪出日治下台灣人的素樸風貌,也無不顯印了台灣文化的可貴形象。

不過,立石鐵臣及其「台灣民俗圖繪」開始受到應有的重視,還是最近的事。一九八○年三月,《雄獅美術》推出〈立石鐵臣專輯〉,首次肯定了立石鐵臣及其版畫對於台灣風土「留下了當年生活可貴的記錄」的貢獻﹝李賢文〈寫在立石鐵臣特輯之前〉﹞,並以廿四頁的篇幅刊載部份「民俗圖繪」、立石鐵臣自撰〈我的創作軌跡〉以及〈談油彩細密畫的創作〉。此一專輯,可以說是第一次、也是最週詳的一次,肯定了立石鐵臣及其圖繪對於台灣的貢獻。

在此之前,見於文獻雜誌或耆老筆下的立石鐵臣,大抵只是做為《民俗台灣》內容上的舉例,基本上把他看做是《民俗台灣》的編輯人之一、把「台灣民俗圖繪」看做是該刊的叫座專欄之一,如是而已。《雄獅美術》則從繪畫的角度,撇開《民俗台灣》的陰影,浮凸出了立石鐵臣應有的地位。

3

《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他大概是戰後台灣文化界唯一與立石鐵臣有接觸的人吧﹞〈寫在立石鐵臣特輯之前〉的一段話值得覆述,也有助於我們對立石鐵臣的瞭解:

去﹝一九七九﹞年筆者經由文壇前輩王詩琅先生介紹,認識了《民俗台灣》的編輯池田敏雄,提及立石鐵臣是他的好友。九月 我至東京時,即由池田敏雄的協助,拜訪了立石先生。

立石鐵巨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了。住在東京郊區,對於筆者的來訪異常興奮。他常說,台灣是他的第二個故鄉,事實上,他可算是半個台灣人。他於一九O五年出生於台灣,他的父親初為台灣總督府官吏,後任新設的台灣瓦斯株式會社董事,七歲隨家人返日,直到二十八歲,再度來到台灣,舉行個展。以後經常往來台灣寫生、展覽。三十五歲,來台任職帝國大學理農學部,以後陸續任職三省堂,並參與金關丈夫等《民俗台灣》編輯工作,一九四六年日本戰敗後,被我國政府留用,擔任台大文學院史學系講師。直到一九四八年才回日定居東京。

把台灣視為「第二個故鄉」,「可算是半個台灣人」的立石鐵臣,在〈我的創作軌跡〉﹝見特輯之二﹞中也自述,即使在回日定居,經過十數年後,他依然:

連出門時,也好像置身於瀰漫著光的台灣山河,或漫步於唱〈陳三五娘〉、拉胡琴的巷路.......在我繪畫生活的歷程裡,在新背負的畫裡的底面,仍難以捨去的貴重「收藏」,也與台灣有著深切的因緣。

誠然,一九○五年出生於台北的立石鐵臣,「小學一年級時離開」「在我腦海裡,仍是個不可分離的夢中之島」的台灣,到了「一九三三年一月至三月」第一次重回台灣「在台北作畫」,而結下了「我的繪畫與台灣之緣」;「一九三四年七月至一九三六年三月」第二次來台,「也是以台灣為畫題,成為我戰前最充實的製作時期。我當時也參加台展,並屬於台陽美術協會成立時的一員」;第三次來台是一九三九年,「在台時間以此次為最長,連戰後都給繼續留用下來」,直到一九四八年回日本。﹝本段與下段「」中均引自立石自述﹞

總計立石鐵臣在台居留期間長達十七年之久,他的童年﹝一~六歲﹞與壯年﹝廿八~四三歲﹞均在台灣度過,他因繪畫與台灣結緣,也因「對台灣難以阻遏的思慕」決定了他的繪畫生命。一九五○年秋天,他在東京舉行戰後初次個展,以得自於一九四四年夏﹝主編《民俗台灣》三十八期出刊為八月﹞入伍駐紮花蓮的「空虛日子」為靈感,做為試圖「擺脫戰前工作的第一步」,但直到「此次個展的十五年後﹝一九六五﹞,又以『追憶之島』為題開了一次個展,作品都屬描寫台灣風物的素描、淡彩」──由此可見他的生命與台灣已經強韌地結合在一起,固不獨繪畫為然了。

4

從對立石鐵臣有限的認識,再回過頭來面對他在戰前以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所繪下的「台灣民俗圖繪」,透過他浸濡著至愛真情的刀痕筆觸,我們委實不能不感激有這樣一個關心台灣土地、人民與生活的異國畫家,他突破了日本殖民政治的框框,真切地從作品中流露出了對於殖民統治下台灣人的關懷與友誼。

這種關切,表露在一九三四年他第二次來台短暫居留的半年中──他是當年十一月十日在台北創辦「台陽美術協會」同仁中唯一的日籍畫家(台籍畫家有廖繼春、陳清汾、顏水龍、李梅樹、楊三郎、李石樵、陳澄波﹞;更落實在第三次九年居台期間,他參與《民俗台灣》編務時所繪的「台灣民俗圖繪」之中。

的確,即使時隔四十年,今天我們翻看立石鐵臣的這些圖繪,固然佩服他的線條、構圖,更敬惜的卻是他為我們留下了台灣的真實影像──畫些影像,或者表現於麵攤上食客的坐姿、小巷裡拉胡琴的「抽籤仔」、亭仔腳揀茶的婦孺、廣場上「老歲仔」的冬姿,或者表現於黃牛、人力車、磚瓦廠,或者表現於大南社、關廟庄,以至於原住民的織物、火藥箱、杵與臼.......它們既象徵而又普遍地涵蓋了日治下台灣人民的生活層面,不只為研究台灣民俗的人留下可貴的紀錄,也為台灣的美術工作者樹立了一個值得效法的榜樣──藝術也許在技巧上應該不斷翻新,但萬變不離其宗的,是我們所站立的土地、共存的人民、處身的生活。這一點,不因人種、國籍而有所不同。

不過,最適度的定位,還是要回到民俗,不光是紀錄,而是文化的層面上。《民俗台灣》的創辦人之一、立石鐵臣的同仁、民俗學家岡田謙在《民俗台灣》創刊號時發表〈關於民俗〉一文指出:

鄉土文化固然不像新的文化一樣,伴隨著刺激性的魅力,可是在它的實質上,卻還是對人們具有一種深沈而強勁的吸引力。每一個人直覺上都把鄉土文化認為是高度文化的胚胎。當人們埋頭於新文明的創造、或導入的同時,能夠讓他們呼喚、依靠的,就是鄉土文化。民俗的本質,正隱然於其間,彰然而可見。

而這種「彰然而可見」的民俗的本質,正好可以徵之於立石鐵臣的「台灣民俗圖繪」,在八0年代我們亟亟於創造新文明的今天,重看立石圖繪四○年代的台灣鄉土,感覺到的確實是「一種深沈而強勁的吸引力」,它們讓我們依靠、供我們呼喚,成為我們培育屬於台灣的高度文化的胚胎。立石鐵臣及其民俗圖繪給我們最大的觸動與意義,厥在於此!

5

對於立石鐵臣──一個曰本籍的台灣風物的刻繪者──我們能夠知道的僅止於此﹝最多也只是不確定地知道他已於一九八○年去世﹞,這是我們應該感到慚愧的。四十多年來,我們很少重視自己的先民流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血汗與淚水,當然更談不上給予雖屬殖民帝國人民、卻對台灣作出貢獻的「人」的公平肯定了!

但是,對於立石鐵臣為台灣風土、文化刻繪下的「台灣民俗圖繪」,對於這些洋溢著台灣基層文化精髓的作品,我們絕對沒有理由視若無睹──它們忠實地反映出了日本治台期間台灣人的生活樣貌,反映出了被殖民地區及其人民的「區域文化」'值得我們一再借鑑、值得我們不斷省思、值得我們在決心邁向文化重建的路上做為砥礪的界碑。

而最根本、最落實的第一個反省是,不管在民俗、文學、藝術或任何一個文化的層面上

──誰來為我們刻繪八0年代的台灣新風土?

向陽 一九八六、五、廿七、南松山

註:本文完成後,曾寄請《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先生過目指正,並徵求他同意本書使用刊於《雄獅美術》之立石照片,李先生除了惠允由雄獅資料室提供立石未刊之照片外,並賜告立石鐵臣確切的去世日期及病因﹝一九八○年四月九日死於肺癌,由池田敏雄函告,《雄獅美術》並即於該刊當年五月號刊登此一消息﹞。謹向李賢文先生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