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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創作 —
詩
現在留存的父親的新詩二四篇，其中最早發表於台灣民報的是一九二七年一月二○日的〈秋曉〉，而最後一首新詩大是一九四二年的〈牧羊者〉。另一方面，現存的最早的舊詩是赴日留學前的〈將之東京述懷〉，似乎作於一九一九年，而一九五九年的〈次廖醒群感懷〉，是我所知道的最後一首詩。
父親的文學生涯可分為三期。第一期是一九一九年他赴日留學到一九三九年帶子女赴日的大約二○年間。這時期的作品包括舊詩約二百首，大部分新詩以及全部小說和雜文。第二期為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一年約兩年多日本逗留期間，新詩的創作大概僅四、五篇，舊詩近三百首，是他的詩作最豐的時期。第三期為一九四一年從日本返台以至一九五九年讀作全廢的時期，現存的新詩只有一首，舊詩一百六十餘首。
父親以田園詩人自許，在晚年的一次散策中，曾對我說：「我能當台灣的田園詩人就好，能做台灣的陶淵明就滿意了。」他的田園詩與風景詩有二百餘首，新詩如〈秋曉〉、〈草山四首〉、〈流水和青山〉，舊詩如〈村居雜詠〉、〈田村竹枝詞〉、〈秋日遊日光〉，以及中風後在田園生活中的大部分詩作均屬這一類。父親的山水•田園詩，有一種是純粹描寫山水花鳥的幽雅和田園景色的妙趣。將自然界做為客觀的欣賞對象，把作者的感受如實反映出來的。新詩〈秋曉〉舊詩(近郊秋曉)
〈遊箱根強羅〉等則是。茲從第一期和第三期各舉一首：(Cb836)
村居雜詠 (之八)
一月新秧似繡成 紛紛黃雀下來輕
兒童三兩田頭坐 打鼓敲鑼時喊聲
南洋蘭開花在椰樹上
(Ca480_1)
獨自凌霄旖旎開 九天風露得滋培
不愁濁世無人賞 自有群星燦爛來
第一首詩中的景緻．我在鄉下生活中亦是常見熟稔。對所見風景，作者不加感情的過濾、不夾雜議論，以白描的手法如實刻畫，把田村生活的悠閒情調表現出來。在緊湊的現代生活中，這首詩描繪的農村閒情，大概在台灣也不容易看到，逐漸消失了。
第二首描寫的是作者的居宅默園的景色，爬在椰樹上的蘭莖往上伸，在半天邊的尖端開了幾朵艷麗的花，是從天空的風露得到滋養而成長開花。卻因為在僻地園林的半空中，欣賞的人自然不多，何況世情肅殺，一般人更沒有賞花的心情。為什麼說濁世？這首詩作於一九五四年。時值蔣介石為檢肅共黨份子大肆捕人，恐怖政治籠罩台灣，濁世當指如此世情。作者不為無人觀賞的樹上蘭花發愁，以詩人的感性，從天上找來閃爍在遙遠宇宙的群星，做為田村裡孤寂蘭花的無可比擬的賞玩者。
父親的第二種山水•田園詩，把自己放在大自然懷抱之中，將自身融化在自然，或把心靈與自然並置，或與之對置。在這些詩裡，作者不是景色的傍觀者，而是其中的一部分。下面是第二期與第三期的這種詩各一首：(Cb838)
秋夜(之二)
楓紅柳老已秋深 寂寞誰憐遠客心
唯有寒蟲知此意 庭前夜夜伴悲吟
夜半 (Ca508_2)
夜半無人覺 起看月影移
獨行幽徑裡 睡鳥已先知
第一首是一九四○年的作品，第二句中的「遠客」告訴讀者這是遠離故鄉的詩作，時父親客居日本。秋意濃，楓葉紅，柳葉落，這景象徒增遠居異鄉的人的寂寞，可是除了獨耐淒涼以外，又無辦法。於是把夜夜在庭中自鳴的寒蟲當成唯一的知己，聊以作為慰藉。在這裡作者不是純粹的風景欣賞者，而是把自己與自然並置，蕭索的秋色不僅包括紅楓、禿柳、寒蟲，連夜夜悲吟的詩人都是這首詩不可或缺的因素。
(夜半)是一九五八年在默園的作品，夜深家人都入睡了，詩人獨自起來看月影，是為了賞月而起床的，或是另有心事睡不著才起來看月的，這就不知道了，可由讀者自行想像。在園中幽靜的小徑逍遙，人還沒到，樹上的睡鳥就有動靜，已察覺人來了。作者將自己融化在自然界之中，成為自然景色的一個點綴，而月影、幽徑、睡鳥所構成的這幅天然畫，也因為有了觀月散策幽徑的詩人，而更增加其光彩。
還有一種山水•田園詩，作者在其中不僅是點綴，不僅是當中一景，而是佔主要的地位。〈村居雜詠〉、〈上野觀櫻〉就有這種詩。舉第一期與第三期的作品為例：
村居漫興(之三)
江村煙景望中收 小住渾忘世俗愁
只有溪山來眼底 更無名利掛心頭
花間朗誦名人句 月下欣從稚子游
感興(之一) Ca458
,
別名：「感興二絕」aa64.3
手折梅花插帽簷 花應歡喜我無嫌
旁人驚怪微相語 此老風顛病要添
(Cb840)
第一首是一九三O年代後期在默園之作，詩中的「江村」應為大肚溪對岸的村庄，這條河流從默園走路十二、三分鐘便可到。這是將世俗的名利與煩憂擱在一邊，和子女過著悠閒自適的田園生活的寫照。此時子女大都上學，作者與孩子們住在彰化，只有週末才回到鄉下過一夜。這就是「小住」的含意。從這首詩可以看出作者對自然的眷戀，田園生活似乎能夠給他帶來淨化心靈的愉悅。
第二首也作於默園，時間是一九五三年。這首詩與第一首的不同處，就是沒有描寫自然風景，可是手折梅插帽簷的風流，花應歡喜我無嫌的倜儻，旁人驚怪微相語的閒情，盡把田園生活的樂趣傾訴出來。陸游有一首意境情趣大略相同的詩：梅花重壓帽簷偏
曳仗行歌意欲仙 後五百年君記取 斷無人似放翁顛。兩人都把梅花插在帽簷，又均意識到自己的「顛」，這種「顛」無非是縱情享受農村生活的樂趣。作者此時因中風右半身癱瘓，走起路來扶杖跛行，本來就有病，所以說「病要添」。
父親的田園詩有一種是表露對農民的親切感，從第一期第三期各舉一首於后：
田村竹枝詞(之三)
農事方興費苦辛 田村日午有閒人
相邀團坐涼陰下 共話唐朝李世民
偶成
破曉雞三唱 農夫起獨先
微風斜岸柳 細雨潤膏田
早稻抽新穗 歡聲滿北仟
年豐可預卜 稅吏不求憐
第一首是一九三○年代作於默園的詩，描寫的是農村的一天日午，幾個農民在涼陰休息的情景，可能是農繁期的工作休息時間。這些農民閑聊的話題，竟不是家常話而是有關唐太宗的歷史故事。也許是最近在晚飯後的聚會，聽過「講古先」講玄武門之變這一類的故事，感興猶未盡而於作業餘暇提出來嚼味的吧。詩句語調雖然平淡，但能表達農村的閑午時刻，並讓人感覺到作者對這些農民抱有親切的感情。
(Cb842)
第二首是一九五八年於默園的作品，全詩描寫的是一片和平、充滿喜悅的農村景象。勤勞的農民一聽到司晨雞聲，便起床出門看稻田來了。柳枝在微風中經舞，稻田肥美，農民歡呼，一片和樂。看來豐收不會有問題，尤其可喜的是繳納稅穀，不必哀求減免了。詩中流露出作者以農民的歡樂為己樂的情感。春秋兩次的收穫，攸關台灣農家一年的生計，父親另有〈農家嘆〉云：農家歡喜翻成惱
已報颱風陣陣來。又有〈春獲(穫)〉云：可憐筋骨方勞瘁 門外催租已有人。這些詩基本上都出於與農民憂樂與共的心情。
父親詩思的最大源泉，就是鄉下的家宅默園及其周遭的田園風景。他的詩友也有這樣的認識。吳蘅秋贈虛谷詩說「風光供作性靈詩」，陳渭雄說「江村高臥避囂塵
秋月春花得句新」，楊守愚說「鳥語蟬聲堪悅耳 消閑時或發高吟 一卷柳陰忘所以」，均指默園是涵養詩情的好地方。父親在晚年也有這樣的詩；「鳥喧如奏管弦樂
三十年來曉睡情 我愛靜中得幽趣 詩魂喚起一聲聲」，所指無非是默園的生活可以培養他的詩性。默園有池塘花木，景緻固然不錯，然而，周圍不過是平常無奇的農村，我感覺不值得特別留戀，但是父親對其遠眺近景都非常愛好，在他的詩中顯得很可愛，令人嚮往。除了默園，日本也是喚醒父親詩興的一個地方，他從日本寫給女兒的信說「這裏真是花都，花開不斷，我心甚快」日本成為他創作意願最旺盛的地方，作詩最頻繁。
除了山水•田園詩以外，父親也做了些情詩，新詩如〈我願〉、〈蕃石榴〉、〈果真〉、〈於映畫館〉，舊詩如〈恨〉、〈妄想〉、〈別離〉等大約八○首，大多數是一九三九∼一九四一年滯留日本時期的作品。又有感興詩、懷人詩、民族正氣詩各數十首，並有〈哭岳母大人〉、〈哭幼春先生〉、〈哭懶雲兄〉、〈哭灌園〉等共三七首哭詩，從中可知他對這些長上師友抱持的真摯感情。
還有一種思想詩，表達哲理乃至人生觀，新詩如〈澗水和大石〉、〈詩〉、〈月的聲〉、〈牧羊者〉，舊詩如〈村居漫興次老秋師韻〉、〈春日偶成〉、〈寫懷〉、〈秋日遊三溪園〉、〈寂寞〉、〈夜觀天象有感〉等均屬這一類。〈澗水和大石〉所表露的，無非是一個殖民地知識份子處世的抱負。詩的主題說，隱世獨立可以保持清高的本性，固然是理想，可是世間有無數蒼生待我救渴，所以雖然知道入世會污濁犧牲自己，也不容逃避責任，我要決然響應時代的召喚的。當年的台灣知識份子，不少人抱著甦生早苗的初心投入社會運動，可是事與願違，運動分裂，加以殖民政權的彈壓，他們的這一願望，終究埋沒於軍國主義狂流之中。
至於〈牧羊者〉所表露的世事一切不管的處世態度，自然是〈澗水和大石〉表明的心志受到挫折後可走的唯一道路。這首詩作於戰爭日益激烈的一九四二年，是殖民政權對人民生活無事不干預，連少許異議他不見容的時代，所以作者的遁世意願在詩中表白得非常強烈。這時正值作者約五女因思想問題被捕坐牢，而在逆境中尚能堅持「不趨權，不媚勢，見官長，不知禮」的意志，算是沒有辜負他平生的思想。
(Cb844)
〈月的聲〉是父親的作品中最長的詩，假托中秋的月亮觀照下界，就其所見人間的隱秘、長所與缺點，表示作者的價值觀與人生觀。詩中首先提起的是藝術，說音樂是精神愉快的聖藥，陶溶性情的美酒，沒有音樂的生活，乾燥無味。其次提起詩人，旨在批評輓近俗惡可鄙的詩人，又談起小孩，他們的天真可愛，而這首詩最費唇舌的就是男女的愛情，認為愛是人類最寶貴的資源，因為愛可以衝破劍戟刀鎗、鐵壁銅牆，也可以超越民族與階級的障礙。詩中對貧富不均，沒有工作，沒有飯吃的人寄予關懷，說這樣的不平等，就是社會永久紛擾不能和平的原因。當然這首詩不能周到地表示作者的人生觀，但是應該可以說，把他對人生抱持的幾個重要觀感點出來。
父親在作品中，時常提起身世與人生歸宿的問題。一九二三年的〈將之大陸有感〉(見155頁)說：「末甘牛馬為身世
肯戀妻孥守里門」，〈步笑儂韻〉 (見166頁)又說：「百年身世還如此 空向青天訴不平」。這裡說的顯然不是個人的身世，而是指淪為殖民地人民的臺灣人的身世。父親在雜文中說「啊啊！我們結局是要歸於清虛寂滅嗎？」(見545頁)，講的也是台灣人的身世。然而在另外一些詩裡，談的似為個人的問題。舉例說，〈秋日遊三溪園〉
(見352頁)的「人生莫問歸何處 感事懷人已惘然」，〈寂寞〉 (見354頁)的「欲歸不可留難得 莽莽天涯何所之」，所說不外泛指人生的歸宿。在父親詩中，倘有一種身世，是狹義的或是廣義的，不甚清楚。如〈村居漫興次老秋師韻〉
(見232頁)的「仰天默默思身世 風露淒清冷迫衣」 「秋思茫茫對夕暉 吾生畢竟欲何依」，(秋窗夜坐) (見404頁)的「欲閒人間盛衰理 不知身世自嗟吁」，是指做為台灣人的身世或是作者個人的身世，只好由讀者自由想像，自行解釋了。
丁瑞魚說，父親的新詩還不如舊詩好，父親表示同意，我很想知道到底是積極的同意，或是勉予同意。我想父親對新詩所下功夫還不如舊詩，如果以最好的舊詩與新詩比較，舊詩的成就會超過新詩。但是，我感覺父親的新詩如〈澗水和大石〉、〈秋曉〉、〈落葉〉等，都有一定的水準，比他的平凡的舊詩要好多了，所以丁瑞魚的看法，我以為不盡然。
父親的舊詩的特色就是白。王錦江說賴和的舊詩力求易懂，頗近白話，其實，這話說得過份。賴和的舊詩不算白，不那麼易懂，其自不如吳濁流，也不如林秋梧，雖然文學成就遠在他們之上。父親以口語俗語人詩，並儘量使用平明易懂的文字表達心意，這是他的詩做得白的原因。例如：(Cb846)
偶感
春來人歡樂 春去人寂寞
來去無人知 但見花開落
遊井頭公園(之二)
春日鳥歡唱 如聞絲竹音
獨臥長松下 悠悠生道心
前村竹
花木新鮮曉氣清 引人移步過中庭
前村竹欲凌雲上 遮失遙山一半青
這樣的詩，幾近白話，而他的舊詩之所以白，大概是他的詩觀使然。一九四一年他從日本寄信給莊遂性說：「不論那一家的詩，其最好處都在白描寫實。杜詩亦不脫此例，他的企二吏」、〈兵車行〉、〈北征〉等等膾炙人口的佳作，皆極易解。」既然有這樣的詩觀，他的作品自然會趨向平明易懂。
父親舊詩的另一特色是崇尚性靈。葉榮鐘在〈詩醫賴懶雲〉說：「陳虛谷說懶雲「平生慣作性靈詩」這多少有夫子自道的氣味。因為虛谷本身最嚮往袁枚的詩風，據說在他最高潮的時候，一部《隨園詩集》他可以背誦其十之八九。」袁枚以性靈詩聞名，所謂性靈就是純粹無拘的情念，是一種沒有雜念的天真無邪的心靈。由這樣的心靈抒發出來的詩就是性靈詩。換句話說，是不擬古、不模仿，說自己要說的話。父親的舊詩之「白」，也可能與他崇尚性靈有關，因為不擬古、不模仿，要直抒真實感情，大概有促使詩句口語化的作用。父親崇尚性靈不僅是葉榮鐘的意見，吳蘭秋也說「風光供作性靈詩」，楊雲鵬說「芳春莫負性靈詩」，莊幼岳說「得於性情之本，一歸之於自然」，均對父親表示同樣的認識。
早在一九二六年，父親就於(駁北報的無腔笛) (見514頁)主張詩是從心底湧出來的，詩人的心要和小孩予的心一樣的多感、純真，是完全脫離外界的壓抑與強制，立在絕對自由的心境。這樣的想法與所謂性靈，豈非一脈相連？在這篇文章他又說，詩人不是名利客，要做民眾的先驅者，指示時代精神及民心的趨向何在。直到晚年，尚在詩中說。「萬物有情皆可愛天生多感與詩人」，又說「詩家自是預言者
何得無言過一生」，可見他對詩的看法始終不變。
(Cb848)
一九四一年，父親從東京寄信給莊遂性，這樣說：「門前溪水潺湲，老柳毿毿，溪中常有少婦在那裡洗衣，真正沒有詩？月明人靜。於水邊柳陰下納涼，仰觀天象，是若何神秘，只要詩人信口吟出來，便成了詩。必請試看。」(見604頁)十五年後。又寄信給長女說：「你關心雨天草會快長起來，這若以文字表現出來，便成了詩。你要摘草不使滋蔓，這意思亦可以成詩，草雖長而青蒼可愛，手不忍摘，這更是詩。」
(見640頁)。在兩封信中披露的意見約略相同，敘述父親對詩的最基本的看法。
父親不把舊詩的規定視為不可侵犯的聖域。他寄信給莊遂性說：
就中〈上野觀櫻〉一篇，傅秀才(傅錫祺)以為古來無此格式，然我以為格式。押韻這種形式，都不是詩的本體，詩的本體是在於情感，表現形式沒有千古不易的道理。以書道論，用筆是千古不易，結體是因時而易，情感一事亦是千古同然，但形式是隨時可轉變(由四言進入五言、七言，乃至宋詞元曲及最近的新詩運動，便可瞭然)，所以好大膽把它發表出來，解人之有無，非所問也。〈學書〉一首。〈公園〉一首，亦即此意，兄以為如何？
(見598頁)
李漁叔說「要不必盡以詩法繩之。而無背於風雅之本義。」樓盛濤說「莫從句法說窮工 意致自然便不同」。均指父親不把詩法視為絕對的準繩。
父親曾對我說，也寫信表示過。他最好的詩。多為逗留日本期間的作品，後來做的詩都不及。不過我讀其詩，感覺他中風後的晚年的閒適詩最好，所以對他的意見未能完全同意。直到幾年前，讀了一封父親給我大姊的信，裏面有一句「我手足雖不自由，做詩(作詩)卻比前更進步」。既使我感到意外，又令我深同此感。父親滯留日本時期的作品，詞藻較為豐麗，情感比較覺裕，而他晚年的詩。也許是老來的心境使然，更可能是不治之病帶來的，總覺得披上了一層淡薄的寂寥感，使其作品顯得更清逸自然。
父親的舊詩，尤以絕句享譽。張相一見面便說：「絕句虛谷做得上好」。吳夢周也當面說：「虛谷絕詩無敵」，黃景南更說：「陳虛谷足不出門，而名聞全台」：父親去世後，楊笑儂想編輯《應社詩薈》，吩咐家兄帶父親的詩稿去給他看。他翻看詩稿對家兄說：「你父親的絕句實在真好，沒人能贏他。」父親的舊詩，做得最多的就是絕句，六百餘首舊詩中，絕句佔四百餘首，似可從這裡窺知陳虛谷基本土是抒情詩人。林莊生先生在《懷樹又懷人》說，他曾問葉榮鐘，在其同輩中，誰的詩最好？葉氏首舉虛谷，次舉一吼。我問莊生兄葉先生什麼時候說的，莊生兄回答說是一九七四年。這使我想起一件往事。一九四六年的事吧，有一天父親從台中回來，喜形於色地對我說，他到台中與林連宗晤談，連宗說：「幾天前有機會與台中的文化界人士聚首歡談，座上談起當今誰是台灣第一詩人，談這個，提那個，最後竟輪到您的頭上來了。阿兄，我雖然知道您也是做詩(作詩)的，但是沒想到您的詩，有那麼一局的境界。」
(Cb850)
最後，關於父親與賴和的關係，台灣的文學界流傳著一些不實在的說法，所以我要對這個問題表示意見。
父親與賴和是好朋友，而父親佩服賴和的做人與才華是事實，但是基本上他們是朋友，是互相切磋琢磨的關係。這些年來，有些文學評論家對賴和和其他文人的關係，編造了不少類似天方夜譚的幻想故事，就中關於父親的問題，我認為實有予以澄清的必要。
林瑞明先生說，陳虛谷受到賴和的提攜，施淑女士說，不論是詩或小說，虛谷都受到賴和的鼓勵(10) 。請問，根據何在？既然說受提攜。受鼓勵，就應有事實做依據，能否告訴讀者陳虛谷什麼時候受到賴和的哪一種提攜和鼓勵嗎？做詩(作詩)受到甚麼樣的鼓勵，寫小說又受到甚麼樣的鼓勵，希望不吝指教。
朋友之間，鼓勵當然是有的，但非來自單方面，而是雙方的互相鼓勵。賴和因治警事件坐牢，父親從大陸回來，予以積極的肯定，說坐牢是好事，賴和因而贈詩給父親云：「……人方攬勝恣行樂
我值強權妄肆威 卻得三言誇獎好 頓教面上有光輝」 (見690頁)，這不就是賴和自說他受到陳虛谷的鼓勵嗎？又如賴和擬就〈農民謠〉草稿，便將手稿寄給父親，徵求他的意見，這不就是說明他們基本土是互相切磋，以求上進的朋友嗎？
至於張恆豪先生說，陳虛谷是賴和主持台灣民報期間，以他的熱忱與苦心發掘的文學青年：栗多桂先生說，虛谷是賴和直接指導和培養的抵抗作家：許俊雅女士說，虛谷渥蒙賴和的獎掖、受賴氏薰潤(11)，這樣的說法荒唐更甚。父親向台灣民報投稿以前，已經透過其他的報刊不只一次地發表作品，在台灣文壇已經露過面了，並因此受到台灣日日新報「無腔笛」欄的攻擊，怎麼可以說是賴和發掘的文學青年？這樣提法完全不是事實。至於說父親受賴和的直接指導和培養，受賴和的獎披與薰潤，我認為都是胡猜亂寫的離譜見解。果真有其事、希望舉出一些具體的事例，透露所知內容，以增廣世人的見識。
(Cb852)
關於當時文人的生活與交遊的情形，包括賴和在內，現在的評論家所知無多，但有些人對留存下來的貧乏而片斷的資料加以擴大解釋，編造了文壇史話，把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吹得天花亂墜，宛如親歷其場，親見其事，其實全屬虛構。這大概是他們被賴和的光芒眩惑所致，但是我們對待一位傑出的人物，應該用札實的態度，不宜動輒捧到九霄雲外的天上去，因為這條路通往製造神話的道路：而且又是用想像與推測粉飾的文壇史話，對台灣文學有害無益，對賴和更是有損無利。
一九九三年三月」林莊生兄寄信來，當中有這樣一段話：
現在談先賢的人很多，但大多數是由間接資料而來，因此虛像與實像之差違愈來愈大。到底知道實像的人愈來愈少，而談「虛像」的人只憑"感情移入"的方法自我發展，流弊很大。
這一段文字，寫文章的人似可引以為戒，儘可能奉行細心嚴謹的寫作態度。
一九九七年 於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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