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鉠君:
關於行全(1)會見尊丈人,以後有聞何感想,又結果如何,可得豫料嗎?
梅前天來信,說了一大堆話,我大體是可以表同感的。只有要生四個孩子,方要作罷,這是和我所理想的有異,我以為一個至多是三個,頂好是二個,就算足了。
無小孩子的家庭,是何等殺風景,這是不待言的。但是小孩子過多。也是很多煩擾的事,自我意識強、進步觀念重的現代人,也非以二個為止不可。
小孩子,要親自養育,不宜委任他人,這我極表同感。這影響小孩子的將來甚大,做母親的人,是不可疏忽。由這一點我贊同梅的辭職。
她很替我可惜—可惜我隱居在這田村,度死過日子。啊啊!我實在不敢想起,更不敢說起,運命是很會翻弄人的,我原是個否定運命的人,然而近來卻微有點相信。
我自小對於學問,是不大致意,這原因,一半是我父母取放任主義,一半是我的有錢人意識太重。讀書是為著賺錢,我可以免賺錢,所以我可免讀書,退國語學校,正是極好說明這理由,現在想來,真正悲哀!。
退國語學校了後,我一味耽於舊文藝—作詩。讀聖賢書的人,大多是沾染孔孟的思想—是中禮教之毒—是反對戀愛。然而我陳虛谷,也有許多地方確實有中毒,獨於戀愛,不但無反對,反正是極讚美,這種心理,和作詩是一樣的,這是美的欲求猛烈的緣故,假如使我生於教育上較好的條件之下的環境,或者可以做個真正的詩人也不一定。哈哈!大言不慚。
留學東京,這是我的生活的一大轉機,我三年間實在十分勤勉,我一方面入明大(明治大學),一方面入正則(正則英語學校),這是普通人所做不到的,然而我雙方都有收相當的效果。我在當時,實在有個野心
到外國去,所以趨重於英文。去中國正是為此。然而志未成,而為琴(琴英,虛谷夫人)的病歸來。再去日本,又為琴的病歸來,又值阿珠(長女玉珠)公學校六年,正當準備入學之時,以她的實力,萬不能入高女(高等女學校),我於是放棄了自己的進取心,和阿珠勉強(用功)一年,阿珠得入高女,一半是你之力,一半是我之力。
在東京三年間,我只有勉強。關於臺灣種種的運動,背守沈默,但凡有集會,必定出席。卒業了,請願議會團『臺灣議會設置請願團』到東京,我出歡迎演說,因這一場的演說,我的存在才被認識了。我開始啟蒙運動,正是從此以後,在此時,民報社也常來招我入去(入社),然而我還不能放棄大成的念頭,拒絕了。不幸呀,我染了鼻的蓄膿症,我天天不能讀書了。約經一年,手術了,雖幸而好,然而慢性胃病來了。琴的病,一次厲害一次了,小孩子這個肺炎,那個也肺炎,逸耕(長男)著重病,晚翠(六女)也著重病,一個連弄一個月,一個連弄三個月,我這點熱烈的心志,終於變成冰水了。我這四、五年來,身體較好一點,得免去入院(住進醫院)者,就是在這田村日事種花的賞賜,志氣喪失了,也是個賞賜。我甚希望有一日得再回復我當年勃勃的英氣,但希望恐終久是歸於希望而無實現的一天呀——錄幾首當時作的詩,可以看出我的鬱悶:
(擲梭г速ユв意味)
日月奔馳似擲梭 半生空自怨蹉跎
年來苦被妻兒累 拋卻文章事業多
虛度光陰又一年 讀書何似學耕田
問心事事都無愧 唯有輸人不賺錢
村居最好避喧嘩 休養心身定不差
太息雄心消減盡 一春無事只栽花
樓頭高坐看春耕 恰是霏霏雨乍晴
自覺心中增愧恨 毫無補益及蒼生
讀書十載未成名 處世依然半醉醒
遺恨平生唯一事 消磨志氣在家庭
眾口囂囂唱革新 欲從水火救吾民
可憐我卻偏多病 空作田村一散人
惆悵連年病不瘥 堂堂白日坐消磨
算來事事都違意 到底人生苦悶多
今年春初,民報社再三要我去做學藝部長,我第一是沒有把握—因為這幾年荒廢,第二家庭太複雜了,琴又是一年半年病著,唉!可憐呀!愈說愈要傷心,不再說了。
數日前。我於民報發表一篇新詩,梅是大有文學素養的人,且讀讀看如何,我的詩是極其顯明,看得易解。不好處請無客氣批評。請了 祝
你們都幸福快樂
四日
虛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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