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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屋和曾祖母

我們在上部落有一棟木屋，現在只剩下曾祖母一個人住。夾雜在上部落那些五彩繽紛的鐵皮屋中，曾祖母那棟暗灰的木屋，不管從哪個方向看都不起眼。但它，卻是我和烏敏最愛去的地方。

建木屋的年代應該離現在好久了，久得連曾祖母自己也７忘記是什麼時候。她只記得建木屋的檜木，全部來自部落後方的深山裡。一棵一棵的原木，要好幾十人合力才搬得動，每一棵都要好多天才能運到部落來。

「全部落的人都來幫忙蓋房子，」曾祖母總愛這麼說，「好像辦喜事。」她不忘加上一句。

她經常指著那些柱子那些木窗，一一說著它們的由來。我和烏敏不懂，不曉得森林裡的樹怎麼穿山越嶺到這兒來，平常搬一簍高麗菜都累得喘不過氣來的我，更難了解要好幾十人合抱那麼粗大的檜木，在沒有卡車的年代，是怎麼扛出深山的？

「用推的嗎？」

「還是用滾的？」

「該不會是用飛的吧？」

不管曾祖母怎麼解釋，我和烏敏都不會「很明白」。

曾祖父早就去世了，這幾年，祖父的兄弟姊妹也一個一個搬到小城裏去了，寬敞的木屋裡，只留下一架織布機和一窩小雞，終日嘰嘰啾啾的陪伴著曾祖母。

「曾祖母幾歲了？」我每次問她，她都笑著說︰「和中華民國一樣，一樣年輕。」

她有一頭銀白的頭髮，臉上有數不清的皺紋，小小的身子站起來都快要比我矮，可是她很喜歡我，連我的名字都和她一樣喚做烏瑪。

「這樣妳才會和她一樣美麗。」媽媽告訴我。

和中華民國一樣年輕的曾祖母很喜歡唱歌。她唱的歌，有一些我知道，那是族裏慶豐收時所唱的，有些是結婚時唱的曲子。不過，大部份的歌我都聽不懂，她說那是祖先們以前唱的歌。她唱歌的神情很專注，走路時、工作時、甚至是她和部落的人聊天時，她都可以唱上一段，可是會唱她的歌的人太少了，難怪她的歌都流行不起來。

曾祖母很愛吃檳榔，她的牙齒大都掉光了，只好隨身帶了個小小的臼和杵，一有空就把檳榔放進去，一邊和人聊天，手上一邊敲著臼裏的檳榔，等檳榔搗碎了，再一小片一小片放進嘴裏吃。

「好吃嗎？」我問她。

「改不掉了。」她說。手裏還是「嘟嘟」不停的敲著。

曾祖母不喜歡坐車，到哪兒都用走的，而且也不穿鞋子，她總是說鞋子太重，讓人走起來很累。她也要我們多走泥土路，「免得被柏油路寵壞了。」她這麼說。

常常，早上的太陽還在米亞桑山的另一邊時，曾祖母就會在我的窗外叫：「烏瑪！起來了。」她露著笑容，手裡奉著她自己種的地瓜、玉米，或者一小包花生。

她很愛聊天，好像人天生就是用來聊天的，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看到她和部落的人談得嘻嘻哈哈，連上次她到學校找我，還和老師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們要出去請老師進來上課呢！

曾祖母除了聊天之外，最喜歡的工作就是織布，她可以織出我們布農族特有的花樣來。她住的地方鋪滿了她織的布，那些布又成了一件件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成了睡袍，成了桌布，成了窗簾，成了我和弟弟晚上睡覺蓋的小棉被。她織出的布上有五顏六色的圖案，是部落人家中最美的裝飾，大家都想要她幫忙親手織一件，送給剛結婚的人，送給搬新家的人，所以她有忙不完的事可以做。

曾祖母有一大堆部落的事可以講，爸爸媽媽有解不開的問題也會找她談一談，就像聊天一樣，什麼難題都馬上解決了，老師說她是部落的活寶貝，可是我怎麼看都只覺得她只是一個不流行的曾祖母。

我們經常到木屋去，在寬闊的房間，玩捉迷藏。光線暗淡的原木房間，在夏日午后全散發出一陣陣紅檜的清香，日光從房子的縫隙中滲進來，好像是教堂中的聖光，也像森林裏，那些浴沐在晨光中，數不清的林木。

我和烏敏喜歡在木屋中奔跑，咚咚咚、咚咚咚，從一間房間跑過另一間房間；也喜歡爬上了屋頂看雲，抬頭就是藍湛湛的青天，看著白雲一朵一朵的飄過木屋上空，飄過部落上頭。

木屋裡，處處是曾祖母的回憶。有一截被煙燻過的木頭，她說那是巴萬小時候燒的，幾個歪七扭八的刀痕在前門柱上，曾祖母指是阿外叔叔刻的，磨得發亮的床，幾個粗淺的印子，在她的心中，都是她的生活裡的點點滴滴。也許幾年以後，她也會在木屋裡，找到一些我和烏敏留下的記號吧！

夏日時，天氣熱，木屋地板最舒服，躺在那兒午睡可比在樹林裡還要涼快；推開那扇最大的窗子，外頭就是終年隱藏在青翠森林裡的溪水。木屋擋得住炎熱，可擋不住那嘩嘩的流水聲；即使夏日的雷雨來拜訪了，豆大的雨滴打在木屋上，也只是柔和的沙沙作響，不像家裡漆成艷紅顏色的鐵皮屋頂，下起雨來就粗暴的叮咚作響，如同千軍萬馬一樣擾人安寧。

冬天，木屋關起門來，烤一盆火，檜木的香味、原木的厚重溫暖，輕易的把寒冷推出了門外。我們愛在曾祖母的身邊，陪著她，看她把紗紡成布，把布裁成衣服。

「要不要搬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和烏敏最喜歡問她。

「住不習慣啦！」她總是這麼回答。我想，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這間木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