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詞之回文體
■詞之回文體,有一句者,有通闋者,有一調回作兩調者,雖極巧思,終鮮美制。魏
善伯曰:詩之有回文,猶梅之有臘梅,種類不入品格。伯子文集詩猶然已,而況詞
乎。

汲古閣遺事
■元之顧阿瑛,明之毛子晉,皆身當陽九,斥其資財,招賓客,置書畫彝鼎。然子晉
校刊典籍,尤為有功藝林,則甚矣二君之善為謀也。風鶴方警,保無多藏厚亡之患,
即封殖終其身,亦不過庸庸一富翁耳。安能輕世肆志,而復擅美名哉。吳梅村有壽子
晉〈木蘭花慢〉云:
尚湖高隱處,較漆筒,定遺經。正伏勝加餐,揚雄強飯,七略縱橫。
爭傳殺青奇字,更五千、余偈叩南能。夜雨蒲團佛火,春風菌閣書聲。
臥荒江投老遺民。兵後海田耕。喜柳塢堂開,月泉詩就,貰酒行吟。
高談九州風雅,問開元以後屬何人。百歲顛毛斑白,千年翰墨丹青。

其推挹可謂至矣。子晉子斧季亦嗜古有父風。曾讀其跋趙孟奎分類唐歌詩云:趙氏
分類唐歌詩,乃鄉前輩藏本,售於先君。先君見背後,先達為余言,此書世間已無第
二本。予急歸撿之,按照目錄僅存十一。傳聞武進唐孝廉孔明宇昭有之,托王石谷
往問,無有也。先是托王子良善長訪於金壇,子良述於子荊之言曰:唐氏舊有其書,
須價百金。因思於與唐姻婭也,果能得之,鳩工付梓,不過傾家之半,遂可公之天下
,盍再訪之。內兄嚴拱侯曰:此韻事,亦勝事也,吾當往。次日即行,道經丹陽,
宿旅店樓中。中夜聞戶樞聲,雞初嗚,鄰壁大呼失金。諸商旅皆起,將啟行,戶皆扃
鐍,不得去。天明,伍伯來,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為與失金者比屋也。匍
匐見縣令,命各出囊金召失金者驗之,布金滿堂下,多者數百,最少者拱侯也。及驗
畢,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令不能決,當質之於神。舁神像坐
廣庭,庭中駕熾炭,上置巨鍋,傾桐油於中,火炎炎從油上出。向拱侯曰,請浴。拱
侯歎曰:毛斧季書癖,害人一至於此乎。趙孟奎之唐詩有無不可知,令予死於沸油,
何也。一老人曰:若無恐,苟盜金,必糜爛,不然,無傷也。試以手探之,痛不甚劇
,遂醮抽塗體,果無損。遂以次二十二人,盡無恙。拱侯曰:人謀鬼謀,鑊湯爐炭盡
嘗之,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者方與旅店哄,及事白,盜金者店家也。
拱侯抵金壇,促於子荊寓書唐孔明。答曰:無之。競不得書以歸。予趨迎問唐歌詩,
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予驚叩之,備述前事,既悵怏又跼蹐焉。吳騫拜經樓詩
前輩求書之篤如此,其難復如此,心力俱殫,不獨事韻即文亦妙也。又相傳子晉有
一孫,性嗜茗飲。購得洞庭山碧蘿春,虞山玉蟹泉水,獨患無美薪,因顧四唐人集板
而歎曰,以此作薪煮茶,其味當倍佳也。遂按日劈燒之。榮陽悔道人汲古閣刻板存亡
此皆可入嘉話錄者,連類書之,為談汲古閣遺事者考焉。至所刊詞苑英華,宋六十
家詞等書,雖校讎時有錯誤,然其嘉惠倚聲家之恩大矣。

小山詞社
■雍正乾隆間,詞學奉樊榭為赤幟,家白石而戶梅溪矣。惟王小山太守時翔及其侄漢
舒秀才獨倡溫、李、晏、秦之學,其時和之者,顧玉停行人陳垿、毛鶴汀博士
徐冏懷秀才庾,又有素威、穎山、存素三秀才,皆王門一姓之俊。笙磬同音,
塤篪迭奏,欲語羞雷同,誠所謂豪傑之士矣。太倉自吳祭酒而後,風雅於茲再盛。小
山有香濤、紺寒、青綃、初禪等集。其自跋云:詞至南宋始稱極工,誠屬創見。然篤
而論之,細麗密切,無如南宋。而格高韻遠,以少勝多,北宋諸君,往往高拔南宋之
上。餘年十五,愛歐陽、晏、秦之作,摹其艷制,得二百餘首。年來與里中舉詞社,
強效南宋不能工也。余最喜其〈蘇幕遮〉云:
不須留,儂去罷。才轉身來,又作愁人話。腸斷春風楊柳下。
落日看看,早月兒來也。
兩眉低,雙袖把,直恁情多,怎忍輕拋捨。一笑重回離恨卸。
並坐紅窗,且再過今夜。

又如
一時歡緒。一生愁緒。要相逢,不相逢,那人何處。
若說待來生,已被今生誤。且分付斷魂歸去。
惜黃花
〔章句酸才,琵琶小伎,抹殺奇男俠女。〕〈齊天樂〉
〔西風簾下自然涼。況是怯秋人起獨眠床。〕〈南柯子〉
〔黃花自瘦無人處。〕〈蝶戀花〉皆可誦者,其自期許為不誣矣。

■漢舒著香雪詞,比之小山,更覺勝場。小山短調較工,漢舒長篇亦美,即小山亦盛
推之,謂逸塵而奔,幾欲駕兩宋諸名家而出其上也。其秋夜對酒放歌填〈梅花引〉云

傾一斗。開笑口。天邊月逆行雲走。左離騷。右蟹螯。狂吟獨嘯,亦足以自豪。
銅芝淚凍燈花死。掛壁寶刀光射水。拍頭顱,捋髭鬚。龍泉太阿,惟汝最知吾。
披繡袷。揮紈箑。卿自用卿法。聲如鐘。氣如虹。
豈甘鬱鬱,長作可憐蟲。人能著翅馬能嚙。來犯北風去密雪。
上危岡。草荒荒。試拓弓弦,霹靂倒黃獐。

又云:
馬赤兔。人呂布。世間余子何堪數。菊花秋。酒新篘。身無俗骨,餔歠亦風流。
銀河浪闊公無渡。服藥輕身真大誤。李青蓮。王子安。才鬼聰明,畢竟勝頑仙。
西園市。列金紫。齷齪誰甘爾。調清平。琴廣陵。
千秋月旦,知己在旗亭。仙人掌下真州道。柳七還邀紅粉弔。
發酒悲。亦奚為。月下風前,且自去填詞。

原注:柳七葬真州城西仙人掌。獨開生面,是詞場青兕手段也。

■漢舒所遇曰平原君,有〔落花小院夕陽黃〕之句,漢舒時時對人吟之。平原君亡後
,漢舒填詞哀挽累數十闋,而〈虞美人〉二首,即借此句填入,所謂〔誰傳七字向殘
箋。賺我夢中、吟了十多年〕也。又有焚舊寄吳門詩文感賦〈滿江紅〉云:
不是所情,忍埋沒、文章光價。算海內,斯人一去,知音者寡。
費我十年鸚鵡賦,誤他半世鴛鴦社。問這般,相累是誰歟,微名也。

嗟乎,我未成名卿未嫁,可知同是不才人。紅扮多情,青衫有淚,宜乎漢舒難以遣此

其年為諸生時,曾為某學使所忌,必欲置之劣等,借端訓飭以辱之,先期出遊方免
。故集中有悵悵詞云:
腰彩唇朱,渾妝就、腐儒花靨。堪噴飯,騷腸賦骨、也來帖括。
兒輩不關詩酒事,乃公偶墮文章劫。看他年,百隊罽如霞、夔州獵。

余每讀此詞,輒為失笑。因思國初儻非鴻博一舉,則已未榜中諸老,如其年、電發、
大可、志伊以及二大布衣,皆槁項牖下以終耳。國家何以收人文化成之治哉。則甚矣
七百字之足令英雄短氣也。漢舒應試金陵,曾填〈金縷曲〉云:
落日金波瀉。晚風高、飄蕭敗葉,偏隨病馬。買得濁醪謀一醉,醉裡據鞍悲詫。
目斷處、亂雲平野。身在泥塗渾不覺,尚掀眉、自許騷壇霸。誰信是,非狂者。
漫言婢價輸奴價。怕而今、蛾眉燕頜,總沉茅舍。
我有廣寒修月斧,搆盡凌雲台榭。只依樣、葫蘆難畫。
今夜孤村荒店裡,囑哀蛩、莫絮傷心話。青衫淚,正盈把。

又有
〔灰微香力死,幔薄花魂凍。〕〈千秋歲〉
〔傷薄命,憐孤韻,這般窮。生把東風背了受西風。〕
〈 烏夜啼 〉玫瑰秋來忽發數花感詠

〔雨停得意鵓鳩聲。只恐殘陽,難作幾時明。〕〈虞美人〉晚春
〔煙柳萬絲愁織。膩得一帶紗窗,欲明無力。〕〈芭蕉雨〉春雨
筆響秋聲,紙鋪怨氣,想其倒繃嬰兒,蓋不勝美人遲暮之悲。然而今之知漢舒者,則
不在於工制藝能取富貴矣。善乎韓文懿公之言曰:吾雖貴為尚書,曾不如秀水朱十
以七品官歸田,得多讀數千卷書。嗟乎,此固非佳人莫能解也。

■小山詞社諸君,亦多揣摩南宋,然得髓者殊未見也。若存素〈浣溪沙〉云:
水遠波平點白鷗。峭帆高掛泛歸舟。暮天蕭淡夕陽愁。
雲際鐘聲紅葉寺,煙邊漁唱白蘋洲。耐看山色是深秋。

鶴汀〈眼兒媚〉云:
柳條輕軟杏花鮮。見了便情牽。送鬮微笑,背燈私語,別是巫山。
瓊枝想像春還在,題破浣花箋。昨宵醉後,今朝夢裡,明日愁邊。

素威〈浣溪沙〉云:
漠漠輕陰暝玉樓。鳳簫聲斷畫屏幽。竹窗蕉雨思悠悠。
多病近來疏酒盞,峭寒終日下簾鉤。最難將息是深秋。

則猶是小山家法矣。大抵今之揣摩南宋,只求清雅而已,故專以委夷妥帖為上乘。而
不知南宋之所以勝人者,清矣而尤貴乎真,真則有至情,雅矣而尤貴乎醇,醇則耐尋
味。若徒字句修潔,聲韻圓轉,而置立意於不講,則亦姜、史之皮毛,周、張之枝葉
已。雖不纖靡,亦且浮膩,雖不叫囂,亦且薄弱。僕於倚聲,孱學耳,何敢〈望梅〉
溪、玉田藩籬,然詞客有靈,聞斯言或當首肯也。

■閩中呼父曰郎罷,呼子曰囝,見於唐顧況詩。冏懷〈台城路〉詠薯云:
夕陽村掩蜑戶。幾家充野飯、香裊千縷。拾橡同炊,然糠慢煮。阿囝一燈歡聚。

賦景既真,措辭亦雅。冏懷曾客三山,故通吾鄉稱謂。冏懷又言,閩人以薯釀酒頗佳
。然此酒俗呼蕃薯燒,螫口刺鼻,實不耐飲。故周櫟園歷舉閩酒,而不登此品。至薯
則村邑恃以為命,功與五穀等。閩小紀中記之甚詳,好事者又輯為金薯傳習錄。冏懷
更有〈鷓鴣天〉詞,以〔淒惶嶺〕對〔黯淡灘〕,與文信國〔惶恐灘頭,零丁洋裡〕
之句同工矣。

詞宜雅趣
■詞宜雅矣,而尤貴得趣。雅而不趣,是古樂府。趣而不雅,是南北曲。李唐、五代
多雅趣並擅之作。雅如美人之貌,趣是美人之態。有貌無態,如皋不笑,終覺寡情。
有態無貌,東施效顰,亦將卻步。

嘉興三李
■唐虞皆名其臣,至周則文侯稱字矣。孔門皆名其弟子,至孟氏則樂正、公孫稱子矣
。論者以為世變使然。至詩文稱人名,古者不嫌,劉諶、李白,且直書先聖,如西狩
泣孔丘,狂歌笑孔丘,是也。今則有議其非者,此後人之謹飭也。然少陵曰:〔南尋
禹穴見李白。〕青蓮曰:〔飯顆山頭逢杜甫。〕直呼朋好名姓,今人亦不敢復爾,則
是質樸不及古風。顧黃公贈尤西堂詩曰:〔今朝卻喜見尤侗。〕讀者駭然,習俗之移
人甚矣。李武曾良年貂裘換酒和朱十云:〔若天意定憐才子。潘耒查容無恙在,伴竹
垞老去同煙水。楚江柳,又青矣。〕潘字次耕,吳江人。查字韜荒,海寧人。耒、容
皆名也。武曾其猶行古之道歟。武曾與兄繩遠,弟符,稱嘉興三李。繩遠字斯曾,不
為詞。

■武曾曰:〔南宋詞人如夢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曹貞吉秋錦山房詞序
近王小山亦謂〔夢窗之奇麗而不免於晦,草窗之淡逸而或近於平。〕王穎山別花人語
此言乃學南宋者之金針也。惟疏故平,惟密故晦,至今日則一味求妥而不講警策,
又能疏而不能密,能平而不能晦,匪獨無奇麗,亦不足言淡逸矣。武曾詞工於著景,
如〔一帶寒沙,貰酒旗,輕掛在晚煙疏樹。〕〈解連環〉
〔背嶺人家,雲碎著簷如絮。〕〈綺羅香〉
〔未識君時,曾經此渡,門外幾楓殘照。〕喜遷鶯寄題鮑聲來草亭真有畫意矣。武曾
原名虞,字兆潢,見李集。鶴徵錄、詞綜謂字符曾,誤也。迦陵序六家詞曰:〔僕也
紅牙顧誤,雅自托於伶官。繡幔填詞,長見呵於禪客。銅官玉女,邑居不百里而遙。
小令長謠,卷帙實千篇以外。儻僅專言浙右,諸公固是無雙。如其旁及江東,作者何
妨有七。〕隱有大將旗鼓,八面受敵之意。余謂竹垞超倫絕群,以匹迦陵,洵無愧色
,余子皆當斂衽。然而李氏武曾、分虎符,耒邊詞,蛙壹沈氏融谷曒日,拓西精舍
,覃九岸登,黑蝶齋詞,機雲競爽,咸籍並稱。竹垞先登,蘅圃龔翔麟紅藕莊詞後勁
,浙西風雅,允冠一時。就中而分虎尤勝。〈祝英台近〉之十首燒香詞,不亞於載酒
集十二首洞仙歌。如云:
換衣冠、勻粉黛。兩槳畫船載。眾裡關心,芳草渡頭待。
珠宮片刻同行,彀儂魂斷,況對佛、並肩齊拜。
石闌外、掩卻方曲,回身不分見伊再。替折花枝,流盼未曾怪。
只愁津鼓催歸,彩絲須結,網住這西施長在。

又云:
鵲聲乾,鶯語囀。紅雨灑千片。不坐鈿轅,不障合歡扇。
分明要使人看,如何歸舫,把雲母橫窗遮遍。
碧河棧。輸與掠水絲禽,鷁首慣偷眼。懊惱吳儂,桑櫓疾於箭。
借他角觝春哥,鳧車相傍,又引露女銀嬌面。

■詞從南宋入手,時多浮漫,分虎先學北宋,故無此病。吳子律賞其帆影詞
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雲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
謂為入神之筆。予謂不若〔荻渚楓灣,宛轉隨人,消盡斜陽今古。〕其寄為深遠也
。分虎又效朱希真〈漁父詞〉填釣船笛十一首。如云:
少日是漁郎,老去便成漁叟。煙篛有時不戴,采江花簪首。
又云:
不去築魚梁,也不魚叉攜個。風裡一絲轉颺,便無魚也可。

又云:
生長在吳根,不與吳儂相識。只有粉絲飛到,聽沙頭吹笛。

言近旨遠,非徒賦漁家傲者。舊傳埋貓可以引竹。分虎云:〔參差漸過牆四角,記銜
蟬埋處。〕又嘉興以筍損音同,蠶時忌聞此語。秋錦云:〔正採桑時候,除了蠶娘、
更無人諱。〕此可為運俗入雅之法。善文者,竹頭木屑無棄材也。其調皆尾犯,皆詠
筍。又蟹與柿子同食,令人病痧。覃九〈桂枝香〉詠蟹云:〔霜林柿葉分紅顆,鎮妨
伊未沾冰齒。〕

■覃九詞勝於其叔。〈江城子〉云:
隋堤繫纜水平沙。板橋斜。那人家。記得門前,一樹有枇杷。
喚起當壚同對酒,紅燭護,綠窗紗。
津帆容易隔峰霞。秣陵花。白門鴉。錦瑟淒涼,一度感年華。
三十六鱗渾不見,惟有夢,到天涯。

其〈菩薩蠻〉詠梅集調名云:〔疏影一痕沙。行香滿路花。〕又云:〔飛雪滿群山。
個儂愁倚闌。〕粘合既工,並饒遠韻。〈卜算子〉云:〔一片亂山秋,不管離魂破。
〕破字亦奇。融谷泊銅陵感懷及喜孝山來金陵二闋〈百字令〉最佳,其餘淺淡不耐人
思。醉落魄云:〔雙鬢絲絲,莫對鏡前覺。〕覺字下得有味,所謂傷心事,莫恁太分
明也。六家詞刻於蘅圃。蘅圃交竹垞最早,為倚聲最先,而所得比諸家較淺,綿麗不
及竹垞,淡遠不及武曾。〈粉蝶兒〉本意云:〔趁好風兒一雙兩雙,得意揀花枝,夜
來濃睡。〕〈珍珠令〉詠珥云:〔偶墜香泥飛燕啄。便銜去書床那角。那角。被一曲
相思,鉤人心著。〕如此好句,不數見也。蘅圃填好女兒用古閨秀名,如小小、蟲蟲
、輕輕、七七等類,而調下自注用雙聲小名,以疊字為雙聲,不知其何所據。錢竹汀
大昕
嘗言:〔周南于嗟麟兮,與章首麟之趾相應,以兩麟字為韻。大雅文王曰咨,咨
女殷商,咨咨亦韻。〕十駕齋養新錄又詞家有一字韻體,然則疊字或可謂疊韻乎。

宋人尚艷詞
■乾隆中,裕陵嘗命儒臣取三百篇譜之,著以四上六五諸音,列以琴瑟笙簫之器,於
是皆可奏之樂部。儻准此法而推之,詞審其陰陽平仄,劑其過不及,安見不有清真、
耆卿其人,使大晟復盛,而井水重歌哉。馮定遠亦言:嘉靖中善胡琴者,猶能彈宋
詞,至於今,則元人北曲亦不知矣。然則予謂非詞不可歌,歌詞無其人,殆非武斷者
。定遠又述先輩之言曰:曲子以聲為主,其辭不離本色。場上之曲與科介相應,優兒
敷粉墨而歌,欲得俚童野老,哭抃不禁,斯為能事。若三人不解,則工而無所施矣。
套數之體,當使西園公子、南國佳人,坐綺筵而聽之。苟雜以鄙詞,恐辱我像板鸞簫
也。小令務在調笑陶寫,施於斜行小字,嘌唱曼聲,但得俊語相參,收拾出眾,便為
佳手。此論極佳,細參之並可悟詞曲之分,不但於曲中能辨體裁也。若定遠之自論詞
,則又似未得門者。定遠曰:長短句肇於唐季,脂粉輕薄,端人雛士蓋所不尚。又曰
:魯公作相,有曲子相公之言,一時以為恥。坡公謂秦太虛乃學柳七作曲子,秦愕然
以為不至是,是艷詞非宋人所尚也。其說俱詳鈍吟文稿。夫詞始於太白,盛于飛卿,
何嘗不是唐季。宋人亦何嘗不尚艷詞,功業如范文正,文章如歐陽文忠,檢其集,艷
詞不少。蓋曼衍綺靡,詞之正宗,安能盡以鐵板銅琵相律。惟其艷而淫而澆而俗而穢
,則力絕之。至耆卿亦有高處,如〔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亦何減
古人。定遠徒見元人之雜曲,明人之昆腔,即講求南北宋亦涉獵草堂污下選本,目未
睹前輩典型,故有此卮言也。亦知詞固有興觀群怨,事父事君,而與雅頌同文者乎。
吾請舉近人陸太沖以謙之言曰:其事關倫紀者甚多,如東坡〈水調歌頭〉〔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神宗以為蘇軾終是愛君。歐陽全美〈踏莎行〉,奉使不還,朝廷錄
其節,與洪忠宣江城〈梅花引〉數闋同揆。吳毅夫〈滿江紅〉〔報國無門,濟時有策
〕,其自負何如。岳亦齋〈祝英台近〉,感慨忠憤,與辛幼安〔千古江山〕一詞相伯
仲。文信國〔〈大江東去〉〕,氣沖牛斗,無一毫委靡之色。劉須溪〈寶鼎現〉,詞
意淒婉,與麥秀歌無殊。蘭陵王送春詞,抑揚悱惻,即以為小雅楚騷可也。又如陸放
翁〈釵頭鳳〉,孝義兼摯。陳剛中〈太常引〉,有陟屺贍望,不遑將母之思。至若弟
兄華髮,別語叮嚀,則有黃元明之〈青玉案〉。薄宦東西,離歌不忍,則有黃師憲之
〈卜算子〉。中秋懷梅溪,交情宛轉,則有高竹屋之〈齊天樂〉。西山壽平父,交契
最深,則有姜白石之〈鷓鴣天〉。又或離群索居以寄懷,長歌痛哭以悼友,則有張玉
田之〈憶舊遊〉、〈瑣窗寒〉。若夫優儷情深,不特劉叔安有〈水龍吟〉,史邦卿有
〈壽樓春〉、〈夜行船〉。即婦人女子,誼篤所天,論其常,魏夫人之〈菩薩蠻〉,
紫竺之〈生查子〉,孫氏之〈憶秦娥〉,易彥祥妻之〈一翦梅〉,章文虎妻之〈臨江
仙〉,深得國風卷耳之遺。論其變,舒氏之〈點絳唇〉,鄭意娘之〈好事近〉,戴石
屏妻之〈憐薄命〉,徐君寶妻之〈滿庭芳〉,有柏舟自矢之風。凡此忠孝節義之事,
可約略舉也。或謂終不敵迷花殢酒之事居多。竊以為何文縝,盡節名臣也,而有贈妓
惠柔之作。真西山,作大學衍義人也,而有〈蝶戀花〉之詞。蓋古來忠孝節義之事,
大抵發於情,情本於性,未有無情而能自立於天地間者。此雙蓮雁丘,鳥獸草木,亦
以情而並垂不朽也。昔京山郝氏論詩曰:詩多男女之詠何也。曰:夫婦,人偷之始也
。故情慾莫甚於男女,廉恥莫大於中閨,禮義養於閨門者最深,而聲音發於男女者易
感。故凡托興男女者,和動之音,性情之始,非盡男女之事也。得此意以讀詞,則閨
房瑣屑之事,皆可作忠孝節義之事觀。又豈特偎紅倚翠,滴粉搓酥,供酒邊花下之低
唱也哉。詞林記事序是真不愧知言矣。雖然,吾竊見後世之說詩者,風雨懷人之作,
子衿憂時之篇,尚以桑中濮上疑之,則謂填詞為輕薄子,夫復何辭。而以意逆志,誰
知以風人之旨,求之長短句哉。

卷十二

集句詞
■填詞有即集詞句者,且有通闋只集一人之句者。然他人寥寥數篇,至竹垞則專集詩
句,既工且多。第考之臨川集,荊公已啟其端。詠梅甘露歌三首,草堂〈菩薩蠻〉一
首,皆是集句。甘露歌云:〔天寒日暮山谷裡。的皪愁成水。地上漸多枝上稀。惟有
故人知。〕〈菩薩蠻〉云:〔花是去年紅。吹開一夜風。〕又云:〔何物最關情。黃
鵬三兩聲。〕可謂滅盡針線之跡。蘅圃題蕃錦集云:〔是誰能紉百家衣,只許半山人
說。〕當是指此,非泛言詩中集句也。然半山不標出處,未若竹垞歷注名姓,尤令人
易於根據。汾陽客感〈臨江仙〉云:
無限塞鴻飛不度,
李益太行山礙并州。白居易
白雲一片去悠悠。
張若虛餓啼烏舊壘,沈佺期
古木帶高秋。
劉長卿永夜角聲悲自語,杜甫
思鄉望月登樓。魏扶離腸百結解無由。魚玄機
詩題青玉案,高適淚滿黑貂裘。李白
他如〈滿庭芳〉歸田歡諸闋,神工鬼斧,前賢定畏後生。蓋集句長調比短調尤難也。
此集,六家詞中未及載。

■清真詞有曹季中注。季中,號一壺居士,見陳振孫書錄解題,其注久佚不傳。近
宛平查心榖為仁與錢塘厲樊榭同箋絕妙好詞,然搜採佚聞,雖名為箋,與紀事相類。
若李富孫曝書亭詞注,則數典釋義,允為注書正例。富孫,秋錦後人,其於是書頗多
舉正。
如小紅樓之〈明月引〉,應為江城〈梅花引〉。
壽劉編修之〈六么令〉,應為〈百字令〉。
至蕃錦集中原本只注人名,李氏並考題目。而
〈桂殿秋〉之劉寫,應為劉駕。〈搗練子〉之顧況,應為張祜。
〈江神子〉之李賀,應為雍陶。〈浣溪沙〉之張蟾,應為張玭。全唐詩無張蟾。
〈減蘭〉之王勃,應為王維。〈採桑子〉之韓偓,應為韓翃。
〈菩薩蠻〉之李白,應為李中。題畫河瀆神之陳頗,應為黃頗。
〈鷓鴣天〉之杜甫,應為杜牧。燕台送陳右源還吳第一句。
李舒應為樂章。
郁氛氳見昭德皇后廟樂章。按唐書樂志,其詞內出李舒撰。德明興聖廟樂章、讓皇帝
樂章,並系四言。

〈河傳〉之劉長卿,應為劉禹錫。〈玉樓春〉之張賁,應為皮日休。
〈臨江仙〉之張謂,應為張說。錢翊應為杜荀鶴。懷歸寄周青士、繆天自。
〈南樓令〉之齊已,應為李白。
〈十拍子〉之殷文圭,應為蘇廣文。〈天仙子〉之皮日休,應為陸龜蒙。
〈滿庭芳〉之李頎,應為李頻。王續應為王績。又〔笑拈霜管題詩句,難道今生不再
逢〕,原注郎士元、韓偓,撿之本集皆無,蓋竹垞出之腹笥,記憶不無偶疏。校讎諦
當,真長水之功臣矣。然落葉之掃,時有未盡。〈買陂塘〉下片結句素無六字,書舟
、碧山諸作,儘是刻本傳訛。竹垞別闋,亦皆五字。送展成歸吳云:〔憐取舊時題扇
〕,時字應刪。原集無比字。多麗首句三字,次句六字,今以〔滿長亭落葉〕,亦五
字斷句,非。別本江湖載酒集有〈六么令〉,用趙氏事贈舍人武昔,曝書亭集刪去,
而壽劉編修亦全用劉氏事,其體相同,故誤〈百字令〉為〈六么令〉。〔酒後狂呼雙
耳熱,更彎弧射碎轅門柳〕,此暗用三國誌呂布事,引北齊祖珽傳及周禮釋之,亦不
甚關涉。羅璧識遺謂公羊、穀梁皆姜姓,書姜開先詞後〈醉太平〉闋,亦未引及。

■蕃錦集偶句,無不工妙。如〈浣溪沙〉云:
閬苑有書多附鶴,李商隱
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
碧幌青燈風艷艷,元稹
紫槽紅撥夜丁丁。許渾
樹色到京三百里,殷堯藩
柳條垂岸一千家。劉商
暮雨自歸山悄悄,李商隱
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
蠟照半籠金翡翠,李商隱
羅裙宜著繡鴛鴦,章孝標
〈鷓鴣天〉云:
平鋪風簟尋琴譜,皮日休
醉折花枝當酒籌。白居易
桃花瞼薄難藏淚,韓偓
桐樹心枯易感秋。曹鄴
松間明月長如此,宋之問
石上青苔思殺人。樓熲
〈玉樓春〉云:
一生一代一雙人,駱賓王
相望相思不相見。王勃
女蘿力弱難逢地,曹鄴
戲蝶飛高始過牆。姚合
落花不語空辭樹,白居易
明月無情卻上天。薛逢
近黃石牧之雋痦堂集唐極有盛名,香屑一集,不脛而走。然多多為富,求若此勻整細
麗,亦不復數見。今於倚聲得之,真絕唱哉。相傳竹垞少時,塾師以王瓜令對,即應
聲曰後稷。年十七,入贅馮氏,與名士王鹿柴即席對古人名,如顧野王沈田子、蔡興
宗崔慰祖、杜審言蕭思話、韓擇木李棲筠、劉方平徐圓朗、劉仁本范道根之類,凡數
十事,此亦何減金屈戍、玉丁東哉。

■集句別有機杼,佳處真令才人閣筆。如武後廟云:
〔六宮粉黛無顏色,萬國衣冠拜冕旒。〕太白酒樓云:
〔我輩此中惟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春宮云:
〔一陰一陽之謂道,此時此際難為情。〕義塚云:
〔掩之誠是也,逝者如斯夫。〕皆不可湊泊之句。吾閩暱游北里,每書楹帖贈所歡,
仿詞家婁婉兒、崔廿四故事,分押其名於內,亦有集句而佳者。予所聞,
曾經滄海難為水,願作鴛鴦不羨仙。水仙
雪膚花貌參差是,仙管雲璈彷彿聞。雪仙
喜子有情常傍戶,燕兒留客不思家。喜燕
潤臉呈花,圓姿替月,振聲似玉,吹氣成蘭。替花玉蘭
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戲台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鑄定事,莫錯過姻緣。伎館
全集院本者,具見撮合苦心。昔紀文達公謂古語無不有偶。時適翻孟子,或即指伯
夷非其君不事請對,文達曰:〔孟子致為臣而歸。〕或又舉〔維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文達曰:〔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

兩宋詞評
■北宋多工短調,南宋多工長調。北宋多工軟語,南宋多工硬語。然二者偏至,終非
全才。歐陽、晏、秦,北宋之正宗也。柳耆卿失之濫,黃魯直失之傖。白石、高、史
,南宋之正宗也。吳夢窗失之澀,蔣竹山失之流。若蘇、辛自立一宗,不當儕於諸家
派別之中。

學詞須兼善兩宋
■詞至南宋奧窔盡辟,亦其氣運使然,但名貴之氣頗乏,文工而情淺,理舉而趣少。
善學者,於北宋導其源,南宋博其流,當兼善,不當孤諧。

南宋善養氣
■詞家講琢句而不講養氣,養氣至南宋善矣。白石和永,稼軒豪雅。然稼軒易見,而
白石難知。史之於姜,有其和而無其永。劉之於辛,有其豪而無其雅。至後來之不善
學姜、辛者,非懈則粗。

姜開元詞
■會稽姜開元贈歌者李郎〈秦樓月〉云:
天下李。一般柯葉分仙李。分仙李。東西南祖,故家苗裔。
按趙郡李氏兄弟居巷東巷西,有東西南三祖,見唐書宰相世系表。
漢時有個延年李。唐時有個龜年李。龜年李,崔九堂前,岐王宅裡。
竹垞以〈醉太平〉書其後云:
支郎眼黃。何郎粉香。尊前一曲斷腸。愛秦樓月涼。
公羊穀梁。
自註:鄭清之送新姜詩,公羊穀梁並出一人之手,其姓則姜,蓋四字反切皆姜字。
鄱陽括蒼。詞人試數諸姜。
自注梅山姜特立,括蒼人。
算堯章擅場。
按姜夔字堯章,鄱陽人。運用典切,知倚聲端須博覽。昔稼軒能學內傳,凡我同盟鷗
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
易安能用世說,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以此視之,
何多讓也。又海鹽閨秀虞兆淑,字蓉城。〈點絳唇〉云:
梅綻芳菲,垂楊煙外低金縷。韶華小住。生怕廉纖雨。
繡戶淒涼,蝴蝶雙飛去。愁如許。夢魂無據。還在鞦韆路。

竹垞有題虞夫人玉映樓詞集,亦填此調云:
玉映樓空,鏡台留得傷心句。比肩人去。誰忍修簫譜。
門柳風前,依舊飄金縷。廉纖雨。返魂何處。莫是鞦韆路。

味其詞,李居士、朱淑真一流人歟。然歷考諸家詞選所載,亦只此一首,疑本集久佚
,即從曝書亭采摭者。即李氏作注,亦不得詳其生平。然則集中附錄他人之作,其功
豈少哉。姜開元詞,述庵亦未采。

張翥楊基學姜
■前卷所載張鑒補姜堯章傳,傳末所舉學姜諸人,本於竹垞黑蝶齋詞序。然竹垞又曰
: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基之後,得其門者寡矣。按翥字仲舉,晉寧人,有蛻巖
樂府。基字孟載,嘉州人,有眉庵詞。張鑒不著於篇,蓋為宋人立傳,不能攙入元人
明人也。然陳允平之後,宜補列仇山村,山村亦姜派者,仲舉即其門下士。竹垞時,
無絃琴譜未出,故不得論定,非有意削之也。至孟載詩:〔細柳已黃千萬縷,小桃初
白兩三花。〕〔羅幕有香鶯夢暖,綺窗無月雁聲寒。〕〔芳草漸於歌館綠,落花偏向
舞筵多。〕此例凡數十句,竹垞謂試填入〈浣溪沙〉,皆絕妙好辭也。靜志居詩括
此說本於弇州,學者知此,則詩詞之辨明矣。作詩不求氣體,徒講字句,其不為〈浣
溪沙〉亦僅矣。

漢舒贈阿陳
■唐宋人無不戴花,魏晉人無不傅粉。漢舒贈歌兒阿陳〈金縷曲〉云:
休自遜,青衣班輩。丸髻清歌施粉黛,是六朝名士都如此。卿一笑,吾狂矣。

可謂雅謔。今日官府給賞,猶有簪花之例。而插萸戴菊,此俗久廢,不過詞人承用其
文。若效陳思王、何晏故事,即樂部亦惟梆子為然。近聞崑旦乃有傅粉者,一賤業耳
,而頓覺今昔淳澆之感,嗟乎。

長短調並工
■長短調並工者,難矣哉。國朝其惟竹垞、迦陵、容若乎。竹垞以學勝,迦陵以才勝
,容若以情勝。

詞中一字韻
■尤西堂曰:詩無一字,惟梁鴻五噫歌以噫字協韻。故東坡〈哨遍〉亦以噫字換頭
。然周晴川〈十六字令〉云:〔眠。月影穿窗白玉錢。無人弄,移過枕函邊。〕已用
眠字冠首矣。艮齋雜說按此說本於孔沖遠,所謂詩以申志,一字則言蹇而意不會。
詩正義
然顧亭林曰:緇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還字一句,若曰敝予,還
予,則言之不順矣。且何必一言之不為詩也。吳志歷陽山石文,楚,九州渚。吳,九
州都。楚字一句,吳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詩。日知錄此論最確。若詞則醉春風中三疊
字,借分釵末二疊字,皆一字一句一韻。實與歷陽文渚與楚協,都與吳協同體。即〈
十六字令〉,蔡伸、張孝祥所填皆一字韻,不始於周晴川。自明人作譜,方不知此字
是韻,誤以為三字句。

一句兩韻
■無名氏〈紅〉云:〔悄不管桃紅杏淺。〕管與淺協。少游夢揚州云:〔望翠樓簾
捲金鉤。〕樓與鉤協。此句法亦本毛詩秦風〔于嗟乎不承權輿〕,乎與輿協也。陶南
村云:虞邵庵宴散散學士家,歌兒郭氏唱今樂府,其〈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銅。
細裊香風。〕一句而兩韻,名曰短柱,極不易作,先生愛其新奇。輟耕錄而不知古人
已有之。邵庵博學,一時未悟,南村亦失考也。〈折桂令〉乃元人小曲,字數多少不
同,其起句亦有六字,若七字中用兩韻,則張小山〔海棠嬌楊柳纖腰〕〔綠窗紗銀燭
梅花〕,當時已多此體。近日樊榭之〔溯空行小艇風輕〕亦效之。至天籟軒詞譜所載
白無咎百字一首,乃補紅友之闕,係詞家雙疊格,與此名同而實異也。又按詞本有兩
字即成一韻,如〈河傳〉之〔湖上。閒望。〕溫庭筠〔錦裡。蠶市。〕韋莊者是,特
未全篇耳。輟耕錄載邵庵〈折桂令〉詠蜀漢事,通體二字三聲互協,趙雲松以為前
人所未有。且引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史記甌窶滿篝、汗邪滿車,以為此體之先
聲。陔余叢考然毛詩〔于嗟乎騶虞〕,乎與虞韻,則已二字郎韻矣。又云松指邵庵所
作為詩,亦誤也。汪晉賢曰:自有詩,而長短句即寓焉。南風之操,五子之歌是已
。周之頌三十一篇,長短句居十八,漢郊祀歌十九篇,長短句居其五,至短簫鐃歌十
八篇,篇皆長短句,謂非詞之源乎。迄於六代,〈江南採蓮〉諸曲,去倚聲不遠,其
不即變為詞者,四聲猶未諧暢也。自古詩變為近體,而五七言絕句傳於伶官樂部,長
短句無所依,則不得不更為詞。當開元盛時,王之渙、王昌齡詩句流播旗亭,而李白
〈菩薩蠻〉等詞亦被之歌曲。古詩之於樂府,近體之於詞,分鑣並騁,非有先後。謂
詩降為詞,以詞為詩之餘,殆非通論矣。詞綜序晉賢與竹垞交好,故其持論相同,真
得詞之源流,非膠為附會以尊詞也。惟云:五七言絕句傳於伶官樂部,長短句無所依
,則不得不更為詞,是殆不然。詩人自為五七言絕句耳,樂部歌之,襯字泛聲,遂變
成長短句。太白、飛卿即並其襯字泛聲填之,非絕句之外,別有長短句也。至吳子安
謂金、元以來,南北曲皆以詞名,或系南北,或竟稱詞,詞所同也,詩餘所獨也。顧
世稱詩餘者寡,欲名不相混,要以詩餘為安。榕園詞韻發凡是則不講派別之過也。南
北自名曲,長短句自名詞。且古之以詞名書者,莫先於離騷。而句法參差,十常七八
,是亦可謂為詩餘乎。況武帝有秋風辭,陶靖節有歸去來辭,若如子安之言,豈漢晉
作者乃為關漢卿、白仁甫、高則誠輩作鼻祖哉。子安徒見論填詞者謂其名多本於詩,
不加諦審,遽作主持。然唐宋人長短句數百家,以詞名者十之七八,以樂府名者十之
二三,以詩餘名者不過廖省齋、許梅屋、吳履齋數人。此如後村之名別調,東澤之名
綺語債,林正大之名風雅遺音同意。非必謂詞宜名詩餘也。且明人義謂曲為詞余矣,
然則安得以詞稱曲哉。故詩餘指聲音則可,指體制則未可,予前已備論之。

詞繼古詩作
■王述庵曰:汪氏晉賢敘竹垞太史詞綜,謂詞長短句本於三百篇並漢之樂府,其見卓
矣,而猶未盡也。蓋詞實繼古詩而作,而詩本於樂,樂本於音,音有清濁高下輕重抑
揚之別,乃以五音十二律以著之。非句有長短,無以宣其氣而達其音。故孔穎達詩正
義謂風雅頌有一二字為句及至八九字為句者,所以和以人聲而無不協也。國朝詞綜序
此於句法之所以長短,果能深知其故。惟以晉賢之言為未盡,是又好為議論。夫上古
詩與樂合,虞廷典樂詩歌無不該。中古詩與樂漸分,尼山刪定,便須絃歌以求其合。
然文字與聲音猶未嘗顯判為二也。其後文人不審音,不能不別立樂府,於是有合樂之
詩,有不合樂之詩。六代以還,樂府浸廢,而聲音之道,終古不亡。乃寄之絕句,乃
寄之填詞,然則填詞,真樂府之嫡傳矣。今述庵曰:實繼古詩而作。吾不知述庵所指
古詩是謂南風之操、五子之歌之類乎,則晉賢已言及之矣。是謂漢世所遺如河梁贈答
及十九首之類乎,則詞實起於唐,實轉於五七言,歌法不能祧唐及六代而直祖漢人。
且蘇、李、枚叔之篇,亦未聞其被之絃管。至正義明言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多至於
八。其外更不見九字十字,徵引尤為失實。梁章冉曰:長短句法自一字至十餘字,其
源皆起於古歌詞。賡歌都俞,一字之始也。風雅之祈父、肇禋,二字之始也。江有沱
、思無繹,三字之始也。四五六七為句,所在多有。七字而外,句法雖長,皆可讀矣
籐花亭曲話是言與述庵相發明。然都俞非歌,不得謂為一字之始。至詩句長短相參
,蓋不勝舉。即如山有榛章,始三字,中四字,終五字。昊天有成命章,始五字,次
四字,次六宇,次三字,換節移聲,大致已與詞同。昔人謂梁武帝江南弄,沈隱侯六
憶為詞之漸,是未免數典忘祖歟。七字外如〈金縷曲〉之八字,〈摸魚兒〉之十字,
〈水調歌頭〉之十三字,或竟作一句,或分作兩句,則視填者筆興之所至矣。近蔣子
宣選詞,拘牽紅友之言,謂某字必讀,某字必句,是亦執一而未觀其通也。況紅友所
分句讀,律以諸家之詞,齟齬卻亦不少。

詞不必唱
■文章有創體,即為絕唱,斷不容後人學步者。司空表聖詩品,騷壇久奉為金科玉律
。國朝袁子才乃有續品之作,其語言工妙,興象深微,吾不知媲美前修否也。近日吳
江郭祥伯、金匱楊伯夔又仿之,合撰為詞品。夫詞之於詩,不過體制稍殊,宗旨亦復
何異。而門逕之廣,家數之多,長短句實不及五七言。若其用,則以合樂,不得專論
文字。引刻幽眇,頗難以言語形容,是固不必品,且亦不能品也。今試以二君所作示
人,不預告之曰詞品,安知其不可以品詩哉。況又拘牽為二十四則,此如杜老秋興,
偶得八詠,而和者必如數以取盈,不敢有所增減,膠柱鼓瑟,可笑孰甚。至其所分名
目,更多雷同。微婉詎別於委曲,閑雅無異於幽秀。孤瘦逋峭,所差幾何。穠艷奇麗
,亦復相近。幽秀、高超、雄放、委曲、清脆、神韻、感慨、奇麗、含蓄,逋峭、穠
艷、名雋十二則祥伯撰。輕逸、綿邈、獨造、淒緊、微婉、閑雅、高寒、澄澹、疏俊
、孤瘦、精煉、靈活十二則伯夔撰。與表聖立名少異,蓋高古、疏野、實境、超詣等
稱,與詞不相似也。
而源流正變,都無發明,亦何貴此疊床架屋為也。雖其中若芙蓉
作花,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委曲雜花欲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
拂之。神韻送君長往,懷君思深,白日欲墮,池台氣陰。淒緊幽弦再終,白雲愈稀,
千里飄忽,鶴翅不肥。輕逸吐屬非不雅雋,然不切則為陳言矣。吳子律乃以為奄有眾
妙,何也。

芑川詞
■元曾鷗江允元〈點絳唇〉云:〔長亭道。一般芳草。只有歸時好。〕此真善言離情
矣。芑川之任台陽,過相思嶺,亦填〈憶秦娥〉云:
相思嶺。淒涼一片離人境。離人境。白雲紅樹,迢迢孤影。
問名乍覺鄉心警。歸來莫惜重尋省。重尋省。峰巒一樣,兩般情景。

用意與鷗江相類,嗟乎,令威化鶴,豈知其竟不歸來耶。又過涵江〈江城子〉云:
遠山如畫映晴沙。亂飛葭。不聞鴉。但有一雙柔櫓響咿啞。
九十九灣人未到,鷗鷺慣,識歸家。
紅樓隱約露紅牙。日初斜。樹重遮。幾度隨風,吹出笑聲嘩。
梁燕雙棲情自樂,孤雁影,落天涯。

寫景如繪,彷彿紅船問渡時也。予壬子於役漳平,載經此地,興懷離索,並感雅制,
乃填〈憶秦娥〉云:
輕舟渡。故人當日填詞處。填詞處。遠山如畫,一雙柔櫓。
飄零雙燕真淒楚。孤鴻覓食尤辛苦。尤辛苦。天涯海角,何心懷古。

前半即用芑川語。芑川時與肖巖同行,故有雙燕之句,若懷古則指其莆田四絕句也。
絕句云:
鼙鼓漁陽事已非。故鄉猶自說梅妃。蕭蘭八賦工何益,不及梨園奏羽衣。

懷古何心弔六朝。余郎客鬢已蕭蕭。江山滿目無窮感,卻把零箋記板橋。

去損何如比玉才。櫟翁賞識出塵埃。招尤不惜緣知己,賦到寒鴉轉自哀。

陳紫方紅各擅場。一編忠惠譜堪詳。浮名畢竟關何事,驛騎年年去故鄉。

肖巖曰:芑川阻雨桃嶺,賦〈浪淘沙〉絕佳。其詞云:
推枕對銅荷。一夜滂沱。行時不得住如何。窗外鷓鴣先客醒,喚遍哥哥。
匝月總晴和。今雨偏多。故鄉已是隔關河。旅次途中都一樣,不算蹉跎。

余過郵亭,窮尋之不可得,想浪疥吾壁,已為逆旅主人削去矣。聞芑川居台後,所作
日富,兼攬小晏、大蘇之勝。乃烽火厄之,波濤厄之,遺集已蒼茫不可問。循覽舊日
書札,忍淚而盡登之。子建所謂既傷逝者,行自念也。悲夫。

白石詩說
■白石道人為詞中大宗,論定久矣。讀其說詩諸則,有與長短句相通者。節錄一二於
左,略以鄙意注之,而傳諸同志焉。無怪予之附會也。
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
詞嫌重滯,故渾厚宏大諸說,俱用不著。然使其飄逸而輕也,則又無繞粱之致,而不
足繫人思。
雕刻傷氣,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過。拙而無委曲,是不敷衍之過。
此即疏密相間之說也。故白石字雕句刻,而必准之以雅。雅則氣和而不促,辭穩而不
澆,何患其不精巧委曲乎。
僻事實用,熟事虛用。
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此即熟事虛用之法。
說景要微妙。
微妙則耐思,而景中有情。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楊柳岸、曉風殘月。所以膾炙人
口也。
短章醞藉,大篇有開闔乃妙。
不醞藉則吐露,言盡意盡,成何短章。無開闔則板拙,周草窗之詞或譏之為平矣。
委曲盡情曰曲。竹垞贈鈕玉樵曰:吾最愛姜、史,君亦厭辛、劉,亦以其徑直不委曲
也。
語貴含蓄。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
之善者也。
填詞有一定字數,但使填畢讀之,短不可增,長不可節,已極洗伐操縱功夫矣。若餘
味余意,則詞家率不留心,故講之為尤難。
體拘不欲寒乞。今之搜討冷僻者,其去寒乞亦無幾矣,而奈何自以為淹博哉。
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日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
自然高妙,詞家最重,所謂本色當行也。

詞源精湛
■詞盛於宋,宋人論詞,精湛莫過樂笑翁。詞源一書,以澹生居士刻本為善。考諸家
所刻樂府指迷,即此書之下卷。而此書實名詞源,不宜與沈伯時相混。若選本則周草
窗絕妙好詞其最也。蓋在花庵詞選、陽春白雪諸書之上。陽春白雪尤蹖駁少條理。

朱淑真〈生查子〉
■朱淑真以〈生查子〉一詞,傳者疑其失德。然池北偶談曰:是詞見歐陽文忠公集一
百三十一卷,然則非朱氏之作明矣。淑真又有〈採桑子〉,皆集唐宋女郎詩句,見花
草粹編,此尤集句之雅談歟。按淑真所集,校以四十四字體,上下兩結句後皆多一五
字句,凡五十四字。考之諸家譜律,俱不載釆桑子有此體,且黃來同押,尤為可疑,
當博詢知者。
而湖壖雜記載一事,頗屬異聞,今錄之。順治辛卯,有雲間客扶乩於片
石居,有女仙降,或問仙來何處。書曰:兒家原住在錢塘,曾有詩編號斷腸。問仙為
何氏。書曰:猶傳小字在詞場。或不知斷腸集誰氏作也。乃又問曰:得非蘇小小乎。
書曰:漫把若蘭方淑女。或曰:然則李易安乎。書曰:須知清照異真娘。朱顏說與任
君詳。或方悟為朱淑真。故隨問隨答,即成〈浣溪沙〉一闋。隨復拜祝,再求珠玉。
乩又書曰:
轉眼已無桃李。又見茶蘼綻蕊。偶爾話三生,不覺日移階晷。
去矣。去矣。歎惜春光似水。

乩遂不動。或疑客之所為,然客非知文者。此與蘇小小降乩,和馬浩瀾詩相似。浩瀾
事見本事詩。鮑墳鬼唱,又何止一曲〈黃金縷〉也,豈其精靈固有以自詠者哉。更按
淑真,諸書俱云號幽棲居士,錢塘人,世居桃村。而詞林記事引四朝詩集以為海寧人
,文公姪女,未審孰是。

續編一

魏華父未全作諛辭
■竹垞曰:宣政而後,士大夫爭為獻壽之詞,連篇累牘,殊無意味。至魏華父則非此
不作矣,置之不錄也。按此說本於花庵,然華父鶴山長短句三卷,雖未臻上乘,亦未
嘗全作諛辭。其〈水調歌頭〉過凌雲和太博張方韻云:
千古蛾眉月,照我別離杯。故人中歲聚散,脈脈若為懷。
醉帽三更風雨,別袂一簾山色,為放笑眉開。握手道故舊,抵掌論人才。
山中人,灶間婢,亦驚猜。江頭新漲催散,欲去重徘徊。
世事絲絲滿鬢,歲月匆匆上面,渴夢肺生埃。酒罷聽客去,公亦賦歸來。

亦疏暢可誦。竹垞謂曾覽觀是集,殆未諦審乎。又〈臨江仙〉上元放燈約束伎前燈火
云:〔千燈渾是淚,一笑不論錢。〕〈八聲甘州〉云:
多少曹符氣勢,只數舟燥葦,一局枯棋。更完顏何事,花玉困重圍。
算眼前、未知誰恃,恃蒼天、終古限華夷。還須念,人謀如舊,天意難知。

則不可謂非有心人也。華父曾為吾閩安撫使。

■田元均曰:為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我面似靴皮。月泉吟社謝詩賞啟用之云
:恭維某官,笑面如靴。阮亭議其不雅馴。香祖筆記華父〈清平樂〉詠白笑花云:〔
才問為誰含笑,盈盈靴面敧風。〕知此語為宋人所習用,然靴面上頭贅以盈盈字,亦
殊不倫。

楊誠齋詞
■楊誠齋〈念奴嬌〉上章乞休置戲作小詞自賀。云:〔一道官銜清徹骨,別有監臨主
守。主守清風,監臨明月,兼管栽花柳。〕此等字面俱惡俗。又云:〔且說廬陵新盛
事,三個閒人眉壽。揀罷軍員,歸農押錄,致政誠齋叟。〕軍員押錄不知何許人。

題本事詞
■夏日偶過寄巢,辰溪出觀閨秀詩詞,卷中有題小庚先生本事詞後二闋。姚翠濤雪初
〈浪淘沙〉云:
天籟韻珊珊。顧曲餘閒。烏絲小字寫香奩。千古風流千古恨,留在人間。
空自說辛酸。無限情緣。癡兒嬌女忒纏綿。天下有情天上月,那得常圓。

陸琇卿韻梅〈浣溪沙〉云:
韻事才人又美人。湖山金粉艷芳塵。一編絮果與蘭因。
簾外綠雲留倩影,風前紫玉慰香魂。瓊簫吹到月黃昏。

琇卿為吳縣潘星齋曾瑩之室,有潘陸聯吟私丘。雨後坐月〈清平樂〉云:
濕雲低撲。星齋涼意含疏竹。閒倚紅欄杆幾曲。琇卿一點流螢閃綠。星齋
小窗月上遲遲。星齋送來花影參差。愛把湘簾半下,琇卿秋痕篩滿羅衣。星齋

琇卿工畫梅,有梅花詞十首,其夫婦讀書處曰梅館。星齋有自題填〈沁園春〉詞云:
梅花人影雙清,有多少、香風腕底生。
好憑青玉案,愁春未醒,脫紅羅襖,喜夏初臨。
蝶外尋芳,鷗邊選夢,半是閒情半綺情。鵝笙擫,笑霓裳按拍,還倩卿卿。

閨幃韻事,突過趙、李矣。中四語純集調名,尤為巧合自然。

■星齋詞生香活色,極似吳石華。茲略其鸚鵡簾櫳詞鈔中警作數闋於左。〈浪淘沙〉
閨愁云:
斜倚小紅樓。不上簾鉤。一年孤負踏青游。連日飛花連夜雨,釀作春愁。
花影漾溪流。水綠如油。傷春滋味似傷秋。展得眉頭愁一縷,怎展心頭。

〈唐多令〉云:
春色又天涯。尋春路已賒。待春來、重到儂家。
記得泥紅牆子外,有一樹、海棠花。生小最風華。晶盤舞袖斜。
待來時、重聽琵琶。記得海棠花影下,有一帶、綠窗紗。

〈醉花陰〉霽雪云:
粉砌冰簾寒入畫。春在琉簾下。坐到夜深時,明月窗前,悄把梅花寫。
一片殘聲飄竹瓦。何處閒愁惹。夢裡好尋詩,喚個扁舟,搖入山陰也。

〈清平樂〉聞蟬聲云:
一絲微裊。為問秋多少。滿地綠陰涼意早。教把斜陽遮了。
最宜雨後風前。聲聲換得商弦。記向紅橋載酒,萬荷花裡停船。

〈菩薩蠻〉云:
晴絲搖曳煙痕織。流鶯訴盡春消息。花下自尋思。去年春去時。
花魂吹未醒。付與愁邊省。閒倚畫欄杆。玉羅衫子寒。

〈柳梢青〉題畫云:
曲曲鳧鄉。山眉隱黛,雲葉飄涼。老柳多情,幾絲秋影,掛著斜陽。
斜陽無限思量。憶短夢、零星斷腸。數點棲鴉,一鉤初月,做盡昏黃。

〈十六字令〉云:
絲。一縷春風綰別離。深深拜、多謝綠楊枝。

張皋文詞選
■張皋文詞選,凡詞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由唐逮宋,所選止此,可謂嚴矣。末附
其友黃仲則、景仁竹眠齋詞左仲甫、輔念宛齋詞惲子居、敬蒹塘詞錢黃山、季重黃山
李申耆、兆洛蜩翼詞丁若士、履恆宛芳樓詞陸祁生繼輅清鄰詞凡七家。鄭善良掄元
又益以皋文,茗柯詞與其弟翰風,琦立山詞其徒金子彥、應瑊蘭簃詞朗甫,式玉竹鄰
而善長之作字橋詞亦自列焉。二張及七家,皆常州人。二金及鄭,則歙產也。合十
家,或一二闋,或十數闋,其題多詠物,其言率有寄托。相其微意,殆為朱厲末派餖
飣塗澤者別開真面,將欲為詞中之錚錚佼佼者乎。續選凡詞五十二家,一百二十二首
,則翰風外孫董子遠所錄,以補前選之遺,亦肄業之善本也。

■仲則詩名最盛,其竹眠詞為王蘭泉司寇所刊定。仲則曾及司寇之門,以詞論,殊覺
青勝於藍,冰寒於水。乃司寇序之,若有微詞,何也。此序不載春融堂集申耆篤學能
文,其養一齋集,不愧讀書人吐屬。子居古文風骨道上,居官亦以才能見稱。皋文周
易虞氏義,世方風行,然亦剽竊以供場屋之用,其真知研究者殊難。散文氣醇體潔,
足為桐城後勁,於詞皆餘事耳。四先生之書,予皆見之,餘人則散見他著,未睹全集
。此卷所錄子居畫蝴蝶詞六首,分層用意,予最愛其第三首云:
輕鬚薄翼不禁風。教花抉著儂。一枝又逐月痕空。都來幾日中。
曾有伴,去無蹤。闌前種豆紅。蜜官隊裡且從容。問心同不同。

〈阮郎歸〉詠揚花者,名作在前,難於措手。皋文云:
盡飄零彀了,誰人解,當花看。正風避重簾,雨回深幕,雲護輕旛。
尋他一春伴侶,只斷紅、相識夕陽間。未忍無聲委地,將低重又飛還。
疏狂情性,算淒涼、耐得到春闌。但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稱清寒。
收將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繞雲山。看取青青池畔,淚痕點點凝斑。

〈木蘭花慢〉雖未能拔奇於東坡之外,亦自無限深情。春日賦示楊生子掞云:
長鑱白木柄,斸破一庭寒。三枝兩枝生綠,位置小窗前。
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
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
便欲誅茅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

〈水調歌頭〉清空一氣,寄托遙深。他如黃山之〔才能吹得燈兒黑,明月無言又到窗
。〕又云:〔梅花落後桃花落,芳草無情獨襯桃。〕
〈鷓鴣天〉翰風之〔花影一枝枝瘦,明月滿中庭。〕又云:
〔簾外依依香絮,算東風、吹到幾時停。〕
〈南浦〉
〔何處繫香車,海棠三兩花。〕又云:
〔碧藕折連絲,夢輕君未知。〕
〈菩薩蠻〉
申耆之〔倭墮綠雲斜。未妨雙臉霞。〕又云:
〔復袖錦鴛鴦。經年繡一雙。〕又云:
〔不覺月痕西。下簾霜滿衣。〕
〈菩薩蠻〉子彥之詠螢云:
〔又恐到清霜時節,小扇輕羅無人惜。更銀屏翠幕深深隔。〕
〈賀新涼〉
花影云:〔一夜一分月色,又一分花意,催送芳春。〕
〈湘春夜月〉朗甫之〔人意悄,篆煙濃。開簾燕子風。〕又云:〔春心花不知。〕
〈更漏子〉
蚨蝶云:
〔一捻纖腰,恰合付與愁痕。年時此地看花處,到花時、一例傷神。〕
〈高陽台〉
善長殘荷云:〔捲向薰風,坼向西風,消受斜陽無數。〕
〈綠意〉簾云:
〔只是一片湘波,怎便隔天涯。約住滿庭花氣,問東風可解,吹送芳菲。〕又云:
〔朝來欲捲,怕暗塵、點上羅衣。〕
〈湘春夜月〉
柳云:〔平蕪一片斜陽影,問韶光、何處勾留。〕又云:
〔儂心化作天涯絮,怕重來、錯認簾鉤。〕
〈高陽台〉秋海棠云:
〔倚盡雕欄,慇勤誰伴黃昏。斷腸剩得娉婷影,斂嬌紅、欲上羅裙。〕
〈高陽台〉詞不一格,而皆耐人尋味,固與如塗塗附者異矣。

■金應珪曰:〔近世為詞,厥有三蔽。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於,而唯陳履
舄,揣摩床第,汙穢中冓,是謂淫詞,其蔽一也。猛起奮末,分言析字,詼嘲則俳優
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越,是謂鄙詞
,其蔽二也。規模物類,依托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歎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
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應酬,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章,是謂游詞,其
蔽三也。〕詞選跋按一蔽是學周、柳之末派也。二蔽是學蘇、辛之末派也。三蔽是學
姜、史之末派也。皋文詞選,誠足救此三蔽。其大旨在於有寄托,能蘊藉,是固倚聲
家之金針也。雖然,詞本於詩,當知比興,固已。究之尊前花外,豈無即境之篇,必
欲深求,殆將穿鑿。夫杜少陵非不忠愛,今抱其全詩,無字不附會以時事,將漫興遺
興諸作,而皆謂其有深文,是溫柔敦厚之教,而以刻薄譏諷行之,彼烏台詩案,又何
怪其鍛煉周內哉。即如東坡之〈乳燕飛〉,稼軒之〈祝英台近〉,皆有本事,見於宋
人之紀載。今竟一概抹殺之,而謂我能以意逆志,是為刺時,是為歎世,是何異讀詩
者盡去小序,獨創新說,而自謂能得古人之心,恐古人可起,未必任受也。前人之記
載不可信,而我之懸揣,遂足信乎。故皋文之說不可棄,亦不可泥也。此意予所著稗
販雜錄已略及之,茲復論之如此,為能尋詞源者進一解焉。

■東坡〈卜算子〉云: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定。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時東坡在黃州,固不無淪落天涯之感。而鮦陽居士釋之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
,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
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
。〕字箋句解,果誰語而誰知之。雖作者未必無此意,而作者亦未必定在此意。可神
會而不可言傳,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即如宋末玉田、蘋洲諸家,閱
歷滄桑,固宜胸有壘塊。今一遇稍有感慨之詞,便以為指斥時事,愁禽怨柳,塞滿乾
坤,是直以長短句為謗書矣。夫豈其然。昔吾友劉贊軒曾作詠塵詞云:
簾前幾陣狂風,登樓一望迷南北。濛濛驟起,紛紛自擾,斜陽欲黑。
舞榭燈昏,妝台釵冷,模糊春色。歎遮來難覓,掃來仍聚,染雙鬢、誰人識。
無賴青青垂柳,又愁痕、雨邊暗織。半黏去馬,半隨流水,銷魂行客。
十斛量愁,千重疑夢,青衫淚濕。好拂衣歸去,低徊明鏡,把朱頗惜。

〈水龍吟〉無錫丁杏舲紹儀采入聽秋聲館詞話,疑為慨時之作。其時粵匪披猖,閩中
大警,贊軒非無憂憤之篇。而此詞則實因朝雲在殯,柳枝不來,感逝傷離,所遭輒不
如意而作,無關時事也。夫以同時之人,蹤跡未密,尚難揣其用意之所在,而況在千
載百年以上乎。杏舲詞話,采摭甚勤,校讎律譜,亦復精審。其論詞選謂過於矜嚴,
學之者非平即晦。乃窺測作者,又隱隱為皋文推波助瀾,豈以是為獨得秘解耶。
皋文所選不過百餘闋,而杏舲以為四百餘闋亦誤。

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作於戊午閏三月廿四日,蓋舉鴻博之先一年也。乾隆末,其從孫藥洲
中丞縮本刻之,袁簡齋為之序。中有吾閩林麟焨〈瑤華〉步武曾韻云:
掃眉才子,捧硯佳人,成古來名話。龍鬚半翦學弄聲,索冷鞦韆高架。
砑箋凝墨,對梳掠、雲鬟入畫。有壚頭,取酒鷞裘,文是相如似者。
而今賦手凌雲,記歌板因緣,花陰簾下。那人別後憔悴,甚尺幅生綃空寫。
丁香帶結,任帳底煙銷蘭麝。想多時、拋卻檀槽,淡淡眉峰蹙也。

■卷中吳農祥題詞獨多,有風流子,代女郎贈主人。有〈鳳凰台上憶吹簫〉,代主人
贈女史。又有〈沁園春〉三闋。末闋云:
柳底吹笙,塵尾烏絲,爭侍賓筵。
見題詩欲倦,徐留帳下,宿酲微解,恆立床前。
擲果丰姿,余桃憨態,任打金鋪擁被眠。郎 君誓,定今生與爾,不罷相憐。
只今追憶蹁躚。好初日容儀比少年。
記笑顏抬眼,花難解語,歌喉按拍,珠亦羞圓。
金馬初開,璧人何在,翡翠簾寒易惘然。秋懷苦,似長河不息,膏火同煎。

跋云:陳髯舊有小史,驚艷一時。又作〈沁園春〉以惱之。徐林鴻和云:
歌舞君家,不借人看,阿誰肯憐。
縱腰肢柳擺,長條攀折,衣裳雲想,別樣纏綿。
瞥見何曾,竊窺未許,迢遞蓬山路幾千。平生面,只錦衾帳底,寶髻台前。
無端賺制新篇。有蜀錦、吳綾十萬箋。
任彩霞吹徹,短簫橫笛,銀河隔斷,碧海青天。
春色依然。玉人何處,妙手空將好事傳。伊相謔,除身為明鏡,分得嬋娟。

跋云:〔星叟先生將戲語譜入,余亦再疊前韻,名曰惱髯,以當懊儂,鴻再記。〕按
星叟,即農祥也。小史蓋謂紫雲。裘文達日修題五絕句,第四云:
卷中詩伯首漁洋。諸子飛騰各擅場。一事難忘惆悵處,不將余沈貌雲郎。

鄧牧論詞
■朱錢塘鄧牧心伯牙琴云:〔唐宋間始為長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數百年來,工
者幾人,美成、白石逮今膾炙人口。知者謂麗莫若周,賦情或近俚。騷莫若姜,放意
或近率。〕張叔夏詞集序。此一節持論極精的。

宋時已有嗚呼語
■俗以死為嗚呼,此語宋時已有。張功甫南湖集有〈臨江仙〉詞,自注云:〔餘年
三十二,歲在甲辰,嘗畫七圈於紙,揭之座右,每圈橫界作十眼,歲塗其一,今已過
五十有二,悵然戲題此詞。〕詞云:〔七個圈兒為歲數,年年用墨糊塗,一圈又剩半
圈餘。〕又云:〔縱使古稀真個得,後來爭免嗚呼。〕杜少陵詩遣懷,存沒再嗚呼。

塞垣春
■塞垣春一名采綠吟,見周公謹蘋洲漁笛譜。與詞律所載,句法既差,乎仄亦異,想
紅友未見此詞也。茲將其序與詞並錄於左俟考。序云:〔甲子夏,霞翁會吟社諸友,
逃暑於西湖之環碧。琴尊筆硯,短葛練巾,放舟於荷深柳密間。舞影歌塵,遠謝耳目
。酒酣,採蓮葉,探題賦詞,余得塞垣春,翁為翻譜數字,短簫按之,聲極諧婉,因
易今名云。〕詞云:
采綠鴛鴦浦,畫舸水北雲西。槐薰入扇,柳陰浮槳,花露侵詩。
點塵飛不到,冰壺裡、紺霞淺壓玻璃。想明璫凌波遠,依依心事寄誰。
移棹艤空明,蘋風度、瓊絲霜管清脆。只赤挹幽薌,悵岸隔紅衣。
對滄洲、心與漚閒,吟情渺、蓮葉共分題。停杯久,涼月漸生,煙合翠微。

■予此詞據知不足齋本錄入。按天籟詞譜補遺,載采綠吟,卻不言即塞垣春。而於畫
舸上多一放字,又以只赤作咫尺,岸隔作岸院,漚閒作鷗閒,蓮葉作蓬萊,煙合作煙
含,又以寄誰作誰寄,謂裡字寄字脆字皆韻,平仄通葉,平六仄三也。
知不足齋所據,影宋抄本也,公瑾好作古字,其中中字皆作口(中右下+二),則以
鷗為漚,以咫尺為只赤,不足怪也。

■公謹以梅、瑞香、水仙為三香,菊、桂、秋荷為三逸,以〈聲聲慢〉詠之。王蕺隱
又以梅、蘭、水仙、山礬、瑞香為五香圖,張伯雨夭雨以〈踏莎行〉詠之,見貞居詞

蚓吹集
■偶從烏石山九賢祠,見填詞一卷,上曰蚓吹集,下曰侯宮昆石山人填,有林煐小印
一。〈點絳唇〉別意云:
鶯老花殘,一春歸信還無據。愁痕千縷。碧向眉峰聚。
拈得紅箋,擬寫相思句。情難敘。幾回勾去。沒個詮題處。

〈滿江紅〉醉後書感云:
枉做書傭,空負過、少年時節。算此際、閒愁萬種,壯懷千疊。
愚戇難投人世眼,顛狂合墜風塵劫。歎半生、老我舊青氈,徒羈紲。
囊橐裡,分金絕。釜庾裡,餘糧竭。問滿腔塊壘,作何歸結。
一線龕燈寒弔影,數行衫淚新留血。酒酣時,亂擊案頭壺,聲嗚咽。

竹溪詞
■金壇史悟岡震林耽禪悅,撰西青散記,多雋語。有云:〔醫者之手俯,乞者之手仰
,書者之手側,皆干人者也。〕又云:〔松癡老人性嗜松。松之古者,勁直端嚴,曰
,吾師也。其次兄之,友之,子弟之。鈍拙如老僕,鬅鬙醜婢,短健如奚童,老人悉
憐愛之,弗忍為翦伐。〕有因老人歿而枯瘁者,觀者歎曰,義松也。子竹溪,及老人
生忌日,必奠松以酒而拜之。下有梅,老人手植也。竹溪有〈賀新涼〉詞云:
此處松陰罅。有當年,酒人詞客,詠觴其下。小子趨庭常聽得,一一姓名心寫。
數往事、留傳佳話。淡月微雲風動竹,瘦龍鱗、恐值春雷化。黃粉漫,琴弦罷。
傷懷老淚空盈把。再休提、零縑碎墨,看山讀畫。
夢影酒痕都滅沒,依舊月窗煙榭。歲歲裡、雨淋霜打。
只有寒梅增矯健,亦曾經、晤對諸公者。留伴我,孤吟夜。

詞之三聲互協
■詞之三聲互協,非創自詞也。虞廷賡歌,已以熙韻喜起矣。至詩中此例尤多,又詞
有疊句法,亦本於詩,即如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等類是也。蓋必疊一句其意方顯
。若無意強疊,則亦無貴乎疊矣。

■道山堂前集集,吾鄉陳靜機著,首有黎士宏、黃周星序。靜機勝朝遺老,采薇不
出,蓋氣節之士。然其文殊平庸不足觀,詞尤多失調。如〈滿江紅〉之〔孤琴調湧海
峰尖〕,下半闋第七句〈沁園春〉之〔何時飛鏡大刀頭〕,下半闋第九句平仄全非。
填詞不下百闋,乖錯尚如是。其讀書〈桃源憶故人〉云:
纖纖玉指翻緗縹。簾外風枝悄。揭過牙籤多少。一陣脂香繚。
畫屏閒幾微吟了。惟有洛神賦好。不學男兒潦倒。偷揣登科稿。

頗清脆可誦。縹緗倒用,其亦丁零竮之遺法乎。

張以寧詞
■古田張志道以寧在明初文章有盛名,最為宋景濂欽服。亦能詞,而所傳只二闋。一
明月生〈南浦〉,已采入明詞綜。一〈江神子〉,本平韻七十字體。近檢翠屏集,則
後半首句已脫去,不能成調。然其集尚是明代所刻,蓋當時此道已歇絕矣。志道題申
屠子迪毀曹操廟卷云:〔使世皆申屠駉,則漢不魏,魏不帝矣。管寧賤,孔明天,駉
生也後,天也。嗚呼,悲夫。〕數語最慷慨可誦,然志道則已身事二姓矣。

■志道元泰定丁卯進士,任黃巖州判官,升六合知縣,又教諭淮南,再徵國子助教,
累入翰林,食元祿者四十餘年。入明拜前官,奉使安南,封其國主。未至,王卒,國
人請立世子,志道不許,復請命於朝,乃許之。太祖以其奉使不辱,賜以御制詩八篇
。祖留孫,元禮部尚書。父一清,參知政事,蓋元世臣也。見沈景倩萬曆野獲編。

團扇詞
■武平林子壽其年農部存悔齋詩集,後附團扇詞十數首。〈虞美人〉云:
一燈篷底聽秋雨。夜入吳淞路。明朝應是卸帆時。可惜夫容,開盡一年枝。
羅襟點點離亭酒。驀地重攜手。畫奩依舊掃雙蛾。無那別時,終比見時多。

子壽清才早達,聚皆以大器期之。同治甲子以貧故,由省會之漳,訪其故人。今日停
裝,明日粵匪突至,遂遇害於漳州城下。並其未刻著作,亦皆散失。嗚呼,文人之窮
,乃至此哉。

周櫟園書影
■周櫟園著書影十卷,取老人讀書,只得影子之意,當時讀者盛相推許。然其書大抵
鈔撮群籍而成,自出己意者不過十之二,而尚有錯誤之處。如謂宋末賈秋壑仿說郛為
悅生堂隨鈔。按說郛為陶南村所輯,南村元人,秋壑安能仿之。第櫟園是書,乃成於
清室者,窮愁著書,蓋猶有古人之風焉,固不必深求也已。中又引徐巨源之言,謂子
夜讀曲之屬,流為詩餘,流為詞,詞變為曲。按明人皆以詩餘稱詞,茲云流為詩餘,
又云流為詞,詩餘與詞,亦未審何別。

黃燮青詞綜續編
■丙子,予過江夏,平湖張鹿仙炳坤都轉以抱山樓詞索序,並出其先集兩種,及海鹽
黃韻甫燮青國朝詞綜續編見贈。韻甫之書,蓋准蘭泉司寇而作,所採約六百家,予置
之行篋,未及讀也。一日,見上海所刻申報中載香海詞話未列作者姓氏云:詞綜續編
二十四卷,自順治迄咸豐,搜羅可謂富矣。然首卷錄丹陽荊慈衛〈念奴嬌〉一闋,與
草窗絕妙詞選張於湖過洞庭作一字不訛,殊不可解。案於湖為南宋名家,所著紫微詞
,久已膾炙人口,何選家竟未之見。繼武朱王,蓋亦難矣。予考之草窗原書,其言不
謬。此與杏舲詞話所記明詞綜以五代李珣之〈浣溪沙〉為鐵尚書鉉作,錯誤正同,其
亦疏於校讎矣。詞話又云:嘉善黃霽青太守安濤有續詞綜之輯,覓其書不獲。周季貺
司馬云:黃氏詞續,藏黃韻珊大令憲清家,亂後存否,末由知矣。大令官楚中,有倚
晴樓詞。按所言即韻甫也。惟韻甫作韻珊,燮清作憲清,豈名字有更改,抑記憶之偶
疏耶。然則韻甫此書,其即本於霽青歟。但霽青之作,亦選入此書第六卷。而韻甫所
附詞話,第言霽青所著綠箋詞鈔二卷,為其所手定,並不言其有續詞綜,豈故諱之歟
,疑不能明也。若末卷並及近今年少英俊,則鹿仙之所附益也。韻甫詩詞及帝女花、
桃花雪諸傳奇,鄂垣皆有刊本,當繼覓之。

■杏舲云:往見蔣氏詞選,錄吳興女史沈御蟬選夢詞,謂是容若侍衛妾。其〈菩薩
蠻〉云云。此詞余前卷已錄。閨中有此姬人,乃詩詞無一語述及,味詞意,頗怨抑也
。按蔣氏昭代詞選所列閨秀,妻稱室,妾稱副室。沈宛名下,明注長白侍衛納蘭成德
室。然則妻也,非妾也,殆誤記歟。抑以旗人不應有漢婦耶。侍衛悼亡諸作,情長語
重,予前卷已詳之,或即為沈氏發歟。惜侍衛所著淥水亭雜識、納蘭詞等書,余皆散
失,或其中有可考者。杏舲又云:大興朱竹君學士,主試閩中,夢武夷君見召,約以
十年。後視學任滿入都,未久遂逝。閩縣孟瓶庵吏部弔以〈金縷曲〉云云。按此事載
吏部所著瓜棚避暑錄,予前卷已采入。惟杏舲所引詞,與原作多不同。如
〔蓬山〕作〔蓬瀛〕,
〔為乘軺仙霞關上〕作〔駕征軺搴帷南望〕,
〔一枕孤篷〕作〔一枕清宵〕,
〔風馬雲車〕作〔雲馬風車〕,
〔人世事塵凡隔〕作〔休忘卻舊丹冊〕,
〔嗟行役〕作〔慵登陟〕,
〔武夷君十年以後〕作〔語仙靈相期十裁〕,
〔不虛〕作〔不辜〕,
〔誰料重來前緣在,蛻骨寒巖猶昔〕作〔誰料蝤軒重蒞止,到眼巖巒猶昔〕,
〔曾幾時〕作〔曾未幾〕,
〔莫唱人間可哀曲〕作〔話到幔亭張宴事〕。
互異將半,不知其何所本。至蛻骨莫唱二句,卻用竹君題圖詩。蓋吏部此詞,亦為題
圖作也。事有原委,文有來由,髓意塗抹之,其亦勇於筆削矣。書中似此者多,不便
備舉。

續編二

林則徐與鄧廷楨詞
■侯官林文忠公勳業文章彪炳海內。所著政書及畿輔水利議、荷戈紀程等編,近已次
第刊行。云左山房詩文集尚存於家。公與同邑李蘭卿彥章都轉同志,平日切磋,皆相
期以古名臣。都轉任思恩府時,為政私淑陽明,官聲大起。惜天不永年,未競厥施,
其亦有幸有不幸矣。榕園集詩文頗富,而未見長短句,公則詞附於詩存之後。公固不
必以詞見,而其詞則與嘉道間諸大老可以並駕齊驅。〈月華清〉和鄧嶰筠廷楨制府沙
角眺月原韻云:
穴底龍眠,沙頭鷗靜,鏡奩開出雲際。萬里情同,獨喜素娥來此。
認前身、金粟飄香,拌今宵、羽衣扶醉。無事。更憑欄想望,誰家秋思。
億逐承明隊裡。正燭撤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馳,怎比軟塵風細。
向煙樓、撞破何時,怪燈影、照他無睡。宵霽。念高寒玉宇,在長安里。

〈喝火令〉和嶰筠韻云:
院靜風簾捲,篁疏月影捎。閒拈新拍按瓊簫。惹得隔牆眠柳,齊裊小蠻腰。
自辟清涼界,斜通宛轉橋。家山休悵秣陵遙。翦取吳紈,寫取舊煙梢。
喚取幽禽入畫,對影舞雲翹。

〈高陽台〉和嶰筠韻云:
玉粟收餘,原註:罌粟一名蒼玉粟。金絲種後,原註:呂宋煙草名金絲醺。
蕃航別有蠻煙。雙管橫陳,何人對擁無眠。
不知呼吸成何味,愛挑燈、夜永如年。最堪憐,是一丸泥,損萬緡錢。
春雷欻破零丁峽,笑蜃樓氣盡,無復灰然。沙角台高,亂帆收向天邊。
浮槎漫許陪霓節,看澄波、似鏡長圓。更應傳、絕島重洋,取決回舷。

〈金縷曲〉春暮和嶰筠綏定城看花云:
絕塞春猶媚。看芳郊、清漪漾碧,新蕪鋪翠。一騎穿塵鞭影瘦,夾道綠楊煙膩。
聽陌上黃鸝聲碎。杏雨梨雲紛滿樹,更蘋婆、新染朝霞醉。聯袂去,漫遊戲。
謫居權作探花使。忍輕拋、韶光九十,番風廿四。
寒玉未消冰嶺雪,毳幕偏聞花氣。算修了、邊城春禊。
怨綠愁紅成底事,任花開、花謝皆天意。休問訊,春歸未。

〈買陂塘〉癸卯閏七夕云:
記前番明河如練,一雙星影才渡。者回真算天孫巧,不待隔年來聚。誰作主。
任月帳雲屏,再綰同心縷。芻尼解事,看兩度慇勤,毛衣禿盡,填就舊時路。
含情處。脈脈一襟風露。天涯棖觸離緒。
追歡早把芳時誤,此夕瓠瓜如故。愁莫訴。怕再上層樓,又被黃姑妒。
何時歸去。盼白鶴重來,玉笙吹破,或與子喬遇。

公樂人之善,不以分位自高。吾友翁蕙卿時稚秀才,家台江,年少有俊才,詩宗太白
、長吉,俯視一切,頗見呰於時口。公時以廉訪讀禮歸家,聞其名,命駕造訪,蕙卿
才名由此大起。公以夷事得罪及出關,改字俟村。讀〈高陽台〉、〈金縷曲〉二闋,
為之慨然,豈但於倚聲中為阿芙蓉增一故實哉。

■集中附錄嶰筠原詞三首,亦自清氣往來。〈月華清〉云:
島列千螺,舟橫萬鷁,碧天朗照無際。不到珠瀛,那識玉盤如此。
劃秋濤、長劍催寒,倚峭壁、短簫吹醉。何事。似元規嘯詠,那時情思。
卻料通明殿裡。怕下界雲迷,蜃樓戍市。訴與瑤閶,今夕月華煙細。
泛深杯、待喝蟾停,聽畫角、恐驚蛟睡。秋霽。正三人對影,不曾千里。

〈喝火令〉云:
風細筠初脫,雲輕葉慣捎。小樓何處喚吹簫。恰似青蛾翠袖,扶醉舞抬腰。
邀笛前時步,垂楊舊日橋。萬山煙雨故山遙。
一樣含漪,一樣弄鳴梢。一樣黃昏月下,如雪露雙翹。

原註:廨柬小軒十笏,修篁一叢,兀雨搖煙,娟好可念,瀹茗相對,修然有故園之思
矣。
〈高陽台〉云:
鴉渡冥冥,花飛片片,春城何處輕煙。膏膩銅盤,枉猜繡榻閒眠。
九微夜爇星星火,誤瑤窗、多少華年。更那堪,一道銀潢,長貸天錢。
星槎恰到牽牛渚,歎十三樓上,暝色淒然。望斷紅牆,青鸞消息誰邊。
珊瑚網結千絲密,乍收來、萬斛珠圓。指滄波、細雨歸帆,明月歸舷。

甄毅庵詞
■紉秋氏硯凹余沈四卷。按紉秋,福鼎林滋秀也。與福州黃卓人漢章、羅源黃南村
、平陽鮑石芝、華菉園,以詩呈長洲吳枚庵翊鳳選定,刻蘭社詩略,此其雜記之
作也。中記假館正定時,三月八日與沈定夫學博、甄毅庵孝廉,置酒城之西北桃林別
業中,極一時觴詠之樂。毅庵賦〈沁園春〉云:
約就東風,隱隱飛橋,冪冪輕煙。
趁林花濃淡,春行梅塢,溪聲遠近,路入仙源。
共訪天台,相隨劉阮,不飯胡麻也有緣。長林畔,看赤城霞起,那是人間。
霏微細雨無端。空搔首踟躇欲問天。
便流膏然杏,鳩呼布穀,游絲罥柳,馬繫連錢。
玉洞將尋,蘭亭莫續,也得浮生半日閒。休孤負、待濕雲吹散,月上欄杆。

毅庵未詳其名,亦未知何籍。

謝質卿詞
■往余在關中,頗有文酒過從之樂。然能詩者多,談詞者頗少。惟南康謝蔚青兵備
長於倚聲,見予詞,輒以為弗及,匿其稿不肯出,故予亦未見其全也。曾以〈金縷
曲〉題予酒邊詞,自謂效予集中體云:
那有埋憂地。向人間、將歌代哭,非癡非醉。閩嶠煙花燕市月,一任水流雲滯。
只博得、狂名如沸。酒國詩城隨去住,放吟魂、宇宙閒遊戲。問誰識,個中意。
青門快把春風袂。趁良宵、調宮按羽,翦燈無寐。
似此清才猶不遇,愧我塵寰虛寄。更忍說、烏衣門第。
落落吾宗衰歇久,望東山、事業君其繼。請善養,浩然氣。

蔚青有轉蕙軒詩及駢體,捻回之亂,目擊心傷,作哀秦文以弔之,淒厲不減子山,予
曾鈔藏之篋衍。君今年將七十矣,守官潼關道。署之後有養園,養園之左有觀河樓,
蓋即潼關城樓也。或集司空表聖詩品作楹帖云:〔太華夜碧,大河前橫。〕極為穩愜
。山水雄奇,花竹綿渺,四扇門中,斯園實為第一勝地。君俯仰觴詠,詞人之晚景,
不亦佳乎。蔚青為蘊山啟昆中丞之孫,椒石學崇觀察之子,其詞學蓋得於庭訓。觀察
著小蘇潭詞六卷,多成於罷官之後。〈唐多令〉云:
新綠破雲尖。嫣紅摘露緘。畫樓人、重換春衫。
記得刺桐花下立,風廿四、月初三。
攬鏡倦開函。攤書忘下簽。玉堂人、未解華簪。
妒殺多情雙燕子,才薊北,又江南。

〈減蘭〉云:
晴綿擘柳。花影扶春如殢酒。燕侶鶯儔。不到春深不解愁。
花醒人醉。一翦斜風鈴語碎。莫捲珠簾。簾下狸奴自在眠。

〈百字令〉云:
生涯如此,但熏爐茗碗,消磨長夏。四十無聞身漸老,一任呼牛呼馬。
蔾照前因,蓮花舊夢,漫與論聲價。幾番風雨,夜來惟聽飄瓦。
便不買賦千金,空群一顧,寂寂何為者。厚祿故人稀問訊,有以尋常慰藉。
殷浩書函,令狐箋記,品第原中下。爨桐留幾,肯將心事輕寫。

觀察早歲登科,中年解組,搖落江潭,故不無生意婆娑之感。集中寄內寄弟諸作,淒
音苦節,其亦有不能已於中者乎。又秋水秋煙秋雲秋星調〈南浦〉,用玉田韻。其秋
煙云:
橘柚漸生寒,半陰晴、正是溟濛初曉。逗出一絲清,流雲外,惟見雁翎斜掃。
炊菰熟否,人家遙認山廚小。不道燒痕都化盡,似此離離荒草。
便教攙入斜陽,帶歸鴉、幾回未了。漁火近猶遮,萍風動、才識採菱船到。
如塵去渺。荻花移過空潭悄。莫向樊川禪榻畔,催得鬢邊青少。

又句,〔算楊花輸做浮萍,尚留歸著。近黃昏,瘦了欄杆一角。〕玉人歌落花
〔怪道鄰街鼓,總是三更〕。瀟瀟雨秋夜聽雨不寐
〔梧桐一樹無多葉,猶自做、秋聲不了〕。月下笛秋懷
〔些兒破紙著窗心,恁奈暗風如翦月如針〕。〈虞美人〉
〔問訊生疏,人前翻似初相識。酒腸茶量總能諳,漏洩春消息〕。〈燭影搖紅〉
〔舞榭歌樓都照遍,來照篷窗人獨〕。〈念奴嬌〉七里瀧中秋待月
〔看花仍是去年人,去年花落知何處〕。〈踏莎行〉觀察自序所云:
〔癡語如夢,廋言若狂,後有知我,為引百觴者,其在此矣。〕蘇潭,中丞之別業,
以南康故里有蘇步坊,翁覃溪方綱學士贈以此名,勒銘池上。中丞為覃溪高弟,與欽
州馮魚山敏昌並名,稱為翁門二山。所著小學考,蔚青重刊於西安,然校對尚未精。

譚麟詞
■旌德譚西屏以丞尉需次西安,能文知兵。喜交才士,與山陰萬伯舒廷琬、仲桓
兄弟,蘭州劉夢星開第,及余唱酬極洽。予嘗以感秋八詠命題,西屏既作詩,復填
短調四闋。秋燈云:
簾內銀釭小。簾外孤星皎。天地送秋風。紗窗閃閃紅。
對影情何限。涼夜愁相伴。忽報一花開。秋心未肯灰。
〈醉公子〉
秋蝶云:
蝴蝶兒。早涼時。秋陰籬落數花鬚,暫來粉翅垂。
宵夢驚風露,含情故故飛。花前拍板對斜暉。別離知未知。
〈蚨蝶兒〉
時予將之關西講院,君亦將從軍鄜州,故其言如此。迄今十年不通魚雁,未知短衣匹
馬,其意興尚何如也。伯舒治古文,仲桓工駢作,雖橐筆饑驅,而所志愈厲。夢星由
進士分發來陝,故鄉已破,無家可歸,備嘗禍亂,時有罪言,灑酣耳熱,歌罵並作。
與人交,有血性而不阿。華州民回互哄,由貿筍而起,其曲實在民,官袒民抑回,回
遂叛。予論此事,頗責備縣官不能持平。時適與王霞舉兵部、林穎叔方伯聯吟,遂及
之。夢星見之,大以為非,面質予,予謝之。及予入都,君方失官坐累,不名一錢。
匝月後,忽千里致贐,並為書數百言力伸前說。且曰:〔君詩文必傳於後,人信之,
將助回虐民矣,君忍乎哉。〕予置之不敢辯。顧予之行也,君揮涕相送,出二詩。其
一云:
不死須相見,知音復幾人。開尊欣舊雨,問字悔青春。
弟子侯芭老,先生原憲貧。灞橋垂岸柳,遠眼逐行塵。

其言鄭重,嗚呼,此意何可忘也。

張樹菼與徐鏡清詞
■年來西北旱饑,大疫流行,文字舊交,一時俱逝。若袁筱塢保恆侍郎、張聽庵樹菼
觀察、謝麟伯維藩、吳子俊觀禮兩編修,又皆有用之才,彼蒼其何意耶。筱塢在西安
,見予華山後遊記,極傾倒之。跋後自稱教下小末。聽庵精技擊,能書畫,從軍入閩
,勇於殺賊,延建諸郡,至今稱頌之。麟伯詩學杜陵,言有肝膽。倭文端公歿時,麟
伯挽之云:〔紹聖學於道統絕續之交,誠意正心,講席敢參他說進。奪我公於國是紛
紜之日,排和議戰,明朝無復諫書來。〕與公異趣者,見之皆不悅。子俊為予已酉同
年生,久相聞名而未得見,丙子始晤於法源寺。君旋出典蜀試,丁丑始為莫逆交,殆
所謂視我真為一代人者。嗚呼,尤可痛已。袁辦賑河南,張轉運關東,謝監視京師粥
廠,皆歿於王事。惟子俊十年幕府,積勞病目,體質素羸,予別君時私憂之,而君竟
已矣。袁、謝、吳皆不聞有詞,張則有〈滿江紅〉一闋。敘云:〔辛未春夏,暢讀枚
如酒邊詞十卷,胸次頓開,步集間韻,以志佩服。〕詞云:
鼎食鐘鳴,問幾日不成寂寞。沒來由、功名富貴,只填溝壑。
我謂文章終不朽,君家壁壘誰能薄。擊青萍,大唱酒邊詞,燈花落。
展長卷,連番讀。煮宿酒,渾忘濁。把肝腸蕩洗,年來一樂。
坎壈半生能煉骨,塵沙四海休睜目。彼蒼蒼、有意老雄才,何嘗錯。

詞不足以盡君,念君待我厚,重省此詞,愈增腹痛耳。

■子俊熟於時務,下筆洋洋灑灑,千言立就,而知人善下,尤為近日所稀。嘗以一卷
示予曰:〔此德清徐曉芙鏡清所撰詞,曉芙已酉選拔,以知縣謁選,卒於京師。余欲
刻之,恨余不精此道,君為刊定,勿惜筆削。〕予謝不敢。子俊笑曰:〔余聞王蘭泉
司寇選國朝詞綜,於同人之作,多所竄改,君何歉焉。〕余曰:〔此非法也,司寇賢
智之過,予何敢效。夫人之嗜好不同,文之強弱亦異,安能盡裁以一律。況人各有心
,文各有意,又安能以我意為人意,謂人意必盡如我意。予讀司寇春融堂集,亦未能
遠過於時賢。其選詞專主竹垞之說,以南宋為歸宿,不知竹垞詞綜無美不收,固不若
是之拘也。今不問全集之最勝,而只取結體之相同,則竹垞已云吾最愛姜、史,君亦
厭辛、劉,而辛、劉之作,何以尚留於詞綜哉。且不獨備數而巳。稼軒三十五首,改
之九首,又何以入選如是之多哉。司寇則不然,同時若蔣藏園、洪北江皆有詞名,只
以派別不同,蔣第選二首,洪第選一首,皆非其至者。噫,其亦異於竹垞矣。且夫一
字之師,古人動色相矜許,誠難之也。丁敬禮曰,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然則定文必
由於相知,今相知未盡,而遽定其文,即不至點金成鐵,而必謂子面如吾面,得無削
趾適履之嫌乎。大抵司寇所著書,當以湖海文傳為善。其餘雖采摭繁富,謂為宏獎風
流則可,謂為精於鑒別,似尚須論定也。〕

■曉芙詞名歐陽亭,清空有致,不染塗澤襞積之習。〈菩薩蠻〉云:
小園叢桂張黃傘。玉蟾三五清輝滿。上市美霜螯。饞涎流老饕。
延秋傾玉醞。稚子牽裾問。月裡樹婆娑。今年花幾多。

〈踏莎行〉云:
浮白移尊,鬧紅租舸,橋頭鐵笛吹雲破。玉鉤藏罷漏聲殘,滿湖涼露蕉衫涴。
後約裁箋,嘉賓入座。無端遠岫濃煙鎖。畫樓紅燭雨同聽,銷魂今夜人真個。

原註:西泠載酒自題紀游圖十二首之一。〈金縷曲〉云:
到此休惆悵。憶隨身、耕惟一硯,十年飄蕩。也算五侯鯖嘗遍,拄笏西山挹爽。
有幾輩、逢人說項。詩近中唐詞兩宋,更文章漢代卿雲樣。弓與帛,日相望。
如其萬卷書無恙。再如其、桑栽八百,簞瓢堪仰。
閉戶窮經終老耳,那得高軒過訪。又那得詞壇推獎。
弧矢懸閭男子事,會乘風、踏破長江浪。面己皺,志還壯。

醉後放言曉芙橐筆東西,一官未就,集中尚有〈驀山溪〉諸作,其身世之感深矣。

■曉芙〈驀山溪〉云:
兜鍪一著,幾輩上青雲,吾老矣,無他技、但伴毛錐子。

因憶昔過兩渡鎮見胥溪叟題壁云:
世風日薄,歎投筆從戎,運籌有志。太息欃槍星未落,灞上棘門兒戲。
鵝鸛成行,牛羊受牧,莫笑夷吾器。烽煙遙望,銜杯今且一醉。
倏聞報捷紅旗,輕裘緩帶,不愧封疆吏。羽檄飛傳紛鼙鼓,三舍暫容退避。
手刷翎毛,頭銜鶴項,血滴蒼生淚。黃巾不起,封侯此願難遂。

翠縷吟與曉芙同意。嗟乎,爛羊頭,續狗尾,古今同慨。符雪樵詠花翎云:〔但見東
南飛孔雀,豈知西北有浮雲。〕一哄之市,誰敢知其是非耶。

■旅館留題,頗少佳作,數年來南北奔馳,所見甚多,錄其稍可誦者一二。方順橋中
州玉笙氏〈蘇武慢〉云:
春意來時,河間唱罷,又作遂初之賦。嫩麥才抽,寒梅欲笑,撲面塵沙如雨。
千里關河,廿年事業,百般情緒。想北轍南轅,車輪馬鐵,不堪重數。
聽誰家、臘鼓鼕鼕,琵琶切切,猶自徵歌選舞。
頑僕垂頭,疲騾頓足,此夜愁魂千縷。
白髮高堂,倚閭凝望,知兒來否。且料理寒衾,先向夢中歸去。

張夏無名氏〈台城路〉云:
一燈才穩思鄉夢,披衣又催雞唱。鈴語丁丁,馬蹄得得,惹動四山亂響。
懸崖似掌,看古雪崚嶒,寒雲漭瀁。曉色蒼涼,一輪紅日海東上。
向平婚嫁未了,臥游圖四壁,郁成奇想。來日齊州,馬頭靈岳,一角遙青相向。
塵容俗狀。悵琴劍輕裝,未攜筇杖。刮面西風,軟紅飛十丈。

又昔年琉璃廠,購得殘書數種,中夾一紙,前詩數首,後詞兩闋,字皆簪花小楷,未
有芝仙大姊蓮妹問香等字,未知誰家閨秀。亦未知是錄舊是新制,惜紙已霉爛過半,
字句多不全,聊掇於此,以俟知者。〈浣溪沙〉用葉小紈韻云:
羅縠衫輕憑畫樓。烏雲斜罥玉搔頭。疏桐閣外月如鉤。
吟瘦遠山青入夢,顰深雙黛綠添愁。盈盈銀浦水西流。

〈虞美人〉句云:〔萬古傷心顏色,算斜陽。叫到楚雲淒斷,一峰青。〕詠雁

茅鹿鳴詞
■戊辰計偕報罷,遇丹徒茅雅初鹿鳴,甲子同年也。索觀予集,填〈沁園春〉見贈云

往矣朱陳,雅調騷情,不在茲乎。
憐三十年來,都為名誤,七千里外,苦被饑驅。
原註:君將入秦。
短鬢頻搔,長歌當哭,有美誰將善價沽。飄零甚,早浮生過半,白了頭顱。
客中將伯頻呼。笑此道、而今頗不孤。
原註:時余營歸計、君亦以囊澀未就道。
想天意蒼茫,方將玉汝,世途偃蹇,卻早衰吾。
風雨琴尊,雲天金石,落拓同聲也勝無。聊相慰,喜清聲老鳳,兩地將雛。

蓋雅初亦垂老始第,復不得志於春官,將歸課子,不出山矣。閩縣鄭仲濂守廉讀之有
感。步韻云:
慷慨上書,天閶路迷,君盍行乎。
況朝爽西山,自供贈策,晴雲太華,已為先驅。
此去灞陵,短衣匹馬,美酒十千差可沽。千珍重、此鬼神歌嘯,溝壑頭顱。
年來痛飲狂呼。算上下、雲龍興未孤。
奈垂暮風塵,輸盟石隱,半生仕宦,失望金吾。
琴劍棲棲,煙花漠漠,日夕狼烽黯淡無。何心問、任饞涎腐鼠,嚇煞鵷雛。

及余在長安,閉門寂寞,追念舊遊,亦填一闋,卻寄仲濂,並聯為長卷,懸之齋壁。
詞云:
三十餘年,銷磨幾字,也者之乎。
任嫫母西施,供人刻畫,追風逐電,範我馳驅。
行矣諸君,歸歟最樂,斜日揚帆出直沽。
時應試者多由海道。
儻相憶,這未衰肝膽,將老頭顱。
夢中似有人呼。勸莫遣雄心醉後孤。
笑說甚才情,幾分癡蠢,生於憂患,百樣支吾。
帨骨如蛇,換腸似鼠,為問留皮比豹無。君知我,算平生返哺,尚愧鴉雛。

嗣聞雅初入閩,某觀察延掌記室,賓主不相得,去館卒於旅邸。身後蕭條,幾無以殮
,嗟乎,依人作計,其難至此,悲夫。

鄭仲濂詞
■鄭仲濂家世清華,妙才自喜,亦余已酉同譜。由翰林改官工部,遭亂歸來,十年不
出。予時多遠跡,與君蹤跡不甚密。及戊辰入都,君聞之,夜半走訪。自後余無聊,
輒就君,君亦三日不見余不樂也。字畫詩詞皆工,而詞尤宛轉入情。丙子余復入都,
則君亡矣。索其遺書,得螭道人詞草一卷。或有題無調,或調題俱無。蓋君自中年以
後,多傷心之故,雖有所作,亦付之叢殘,不自珍惜。然君為朝士,三十年未嘗得行
其志,其所藉以存君者,亦止此矣。況以詞論,固海內一作者也。其即事〈浪淘沙〉
云:
沒始沒端倪。假象虛機。一盂轉側雙丸馳。為問勞生歌哭者,見事何遲。
宿昔枉思維。總落頑癡。天空雲散月來時。大地山河無所有,今日方知。

客有貢諛者,詞以代答。〈臨江仙〉云:
畫不通神詩欠雅,羞雲潦倒名場。大豚小犬費平章。且貪雞鶩食,誰慕鵠鴻翔。
清氣少分天乞與,非癡非黠非狂。只疑垂老若為忙。色塵三萬斛,淚雨一千行。

寓齋雪丁香盛開,不旬日,謝矣,感而有作。〈滿庭芳〉云:
滴粉珠飛,搓酥玉碎,韶華也忒零星。繁枝無賴,斜亞小銀屏。
十日匆匆開落,梨雲夢、容易吹醒。憑欄倦,猶疑風絮,春雪謝娘庭。
沉沉。晝漏寂,妙年影事,花下重尋。有柰窺半面,梔綰同心。
一自素鸞信杳,人中酒、憔悴如今。香篝底,不堪細訴,訴又誰聽。

簡枚如同年〈沁園春〉云:
我問枚如,有家不歸,鶴怨猿驚。
向巨靈掌上,高搴太華,黃金台下,懶揖公卿。
仰屋著書,杜門避客,熱海中閒署散人。長安道,笑三千白髮,十丈紅塵。
夢君昨上青旻。更手挾君詩叩玉晨。
看天才何愧,鞭笞鸞鳳,古賢合讓,蹴踏麒麟。
我亦從之,分章抉漢,俯眺齊煙九點青。蘧然覺,剩空床長簟,磊落吟身。

仲濂繼配林四娘,能詩,伉儷極篤。逝後,君終日有淚痕,其無題諸調,大抵悼亡之
作,奉倩神傷,不壽未必不由此耳。〈鵲橋仙〉云:
百事都乖,兩眉不展,嫁我有何佳處。虀鹽井臼廿年中,取辛苦、備嘗而去。
長簟凝塵,空箱遺掛,滿口思量無據。破窗風雨夜深吟,待嘔出、心肝償汝。

〈清平樂〉云:
珠簾晝寂。燕子雙飛入。病酒愁春無氣力。又近去年寒食。

〈卜算子〉云:
儂自命不猶,錯妒雙星會。銀河一水別教填,拌送如潮淚。

又句
為卿灰燼一生心。饑驅整日幾曾閒,怎打量、閒來哭汝。

讀之令人鼻涕下一尺。


錯因緣。卜仙。薄因緣。卜仙。只得人間卅一年、悔生天。
卜仙。幸相憐。卜仙。忍相捐。卜仙。破鏡無因月再圓。夜如年。卜仙

。此亦仲濂集中悼亡之篇。蓋用風光好調,仿竹枝採蓮曲之體,曼聲長嘯,呼其字而
訴之。卜仙,當是閨諱也。

薩天錫詞
■元薩天錫詠雨傘云:
開如輪,合如束。翦紙調膏護秋竹。日中荷影葉亭亭,雨裡芭蕉聲簌簌。
晴天卻陰雨卻晴,二天之說誠分明。但操大柄常在手,覆盡東西南北行。

此為依附權門干求恩澤者發也。寫炙手氣焰,令人慨然。所著雁門集,其裔孫露蕭
農部重刊之,校勘頗不苟。附詞十四首,詞綜前後錄其七首。尚有〈念奴嬌〉登鳳
凰台懷古步韻云:
六朝形勝,想倚雲樓閣,翠簾如霧。聲斷玉簫明月底,台上鳳凰飛去。
天外三山,洲邊一鷺。李白題詩處。錦袍安在,淋漓醉墨飛雨。
遙憶王謝功名,人間富貴,散草頭朝露。淡淡長空孤鳥沒,落日招提鈴語。
古往今來,浮生無定,南北勞人路。浩歌一曲,莫辭別酒頻注。

亦清轉可誦,而他篇則不無錯誤。如壽大宗伯致仕干公填〈法曲獻仙音〉,平韻雙調
五十四字。考之律譜,則此調止有九十一字、九十二字仄韻體。且一首之中,上用寒
刪,下變用支微,韻亦參差不協。豈自度之腔,而律譜失收乎。〈卜算子〉第三句上
拍云:〔悄無蹤、烏鵲南飛。〕下拍云:〔西風鳴、宿夢魂單〕,作上三下四句法,
與換頭自離邊塞路,稽之各家傳作,句調皆不合,豈另有此一體乎。至金陵懷古本〈
滿江紅〉,誤作〈念奴嬌〉,校者已從詞綜改正。而其中春色去也,多色字。〈雙燕
子〉,雙誤新。打孤城,孤誤空。亂鴉斜日,斜誤紅。寒螿泣,螿誤蛩。只有蔣山青
,只誤惟。又因而不改。〈少年遊〉一名〈小欄杆〉,詞綜脫杆字,此亦從之作小闌
。〈念奴嬌〉一名酹江月,此以酹作酬。則校者不得辭其過也。農部善於治生,以鹽
筴起家,好行其德,待之舉火者無算。子某,孝廉尤揮霍。予曾見霞浦游漫郎大琛
令萍緣小記,皆記蘇台冶遊之作。大令自稱小玉,其所云雁門生者,即孝廉也。長篇
三千字,瑣屑朗秀,動人流連。有〈西江月〉題詞云:
落筆才憐鳳凰,倚歌聲答烏烏。銷魂猶自譜吳歈。薄命世間兒女。
我是桃花別客,十年一夢模糊。新愁替得舊歡娛。夢裡鶯嗔燕妒。

當時文采,轉瞬消磨,而兩家門戶,亦皆零替矣。

〈木蘭花慢〉應以柳詞為譜
■〈木蘭花慢〉,詞律以蔣竹山為譜,謂此詞規矩森然,誠為毫髮無憾矣。然予讀吳
禮部詩話,載柳耆卿此調云:
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艷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
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暖繁弦脆管,萬家競奏新聲。
盈盈。鬥草踏青。人艷冶、遞逢迎。向路旁,往往遺簪墜珥,珠翠縱橫。
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竭玉山傾。拌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

其結調用韻,與竹山正同。柳先於蔣,何捨置之。中又載吳彥高詞亦然。但彥高後拍
起句云:〔長安。底處寬。人不見,路漫漫。〕首句二字,次句三句四句俱三字,與
詞律所載兩闋俱稍異,是又一格也。紅友未及檢。禮部,元人,名師道,字正傳,籍
蘭溪。

林北鯤詞
■廈門逼海,水鹹不堪飲,日必取泉於鼓浪嶼,近日蜃樓鬼市,遍佈層巔,行者苦之
,水不時至,價亦加昂。且其地為有事所必爭,他族滋蔓,其無乃包藏禍心、嗟乎,
廈門數十萬生靈,平居之飢渴,臨事之性命,俱不能自主,可不思曲突徙薪之計哉。
因憶莆田林南池北鯤太史,鼓浪洞天填〈鳳凰台上憶吹簫〉云:
到處招游,一筇雙屐,而今又欲乘船。
似憑虛公子,縹緲隨仙,極目洪濤萬頃,忽露山、雞犬人煙。
新來客,鐘聲遠接,引入洞天。
巖前。老僧指點,這一所村莊,曾憩征鞍。
有舊台荒壘,雨蝕苔墁。折戟沉沙已久,都忘卻、鑿井耕田。
聽說罷,掀髯一笑,共醉雲端。

下半所言,蓋指耿、鄭交訌時也。今之隱憂,蓋有百倍於耿、鄭矣。南池又有瓶梅〈
滿庭芳〉三闋。其首闋云:
月浸瑤台,霜鋪瓊砌,主人早辦迎寒。東籬秋老,花事又闌珊。
誰自江南返棹,將春色、揣到吟壇。真耶夢,佳人枉顧,洗眼試詳看。
相逢翻欲哭,因他瘦損,倚遍雕欄。問別來一載,何處盤桓。
且喜容顏如舊,還帶得、半點儒酸。冬宵永,移尊對酌,燈火話團圞。

鄭玉筍能詩
■台江校書鄭玉筍,能詩,有集一卷。余見之於余戚馮翁。〔貌不負人人負貌,卿須
憐我我憐卿〕,玉筍所集句也。詞榭諸君,皆有題詠。玉筍既負艷名,日夜思脫籍,
其家靳之,卒鬱鬱死,葬於新亭。新亭者,理香之叢塚也。馮翁嫌其穢雜,為移歷於
小西猢。無賴子挾其家人與馮翁為難,重賂之,始息。殊有千金買骨之風。馮翁為余
話此事,猶太息不止也。大抵閩士不善為名,至閨閣有著述,尤秘匿不肯示人。惟青
樓女子,時或以此鉤奇,然亦從前風氣偶有之,今則絕無矣。余憶三十年前有林曼英
者,喜詩,能誦唐人三百首及黃莘田香草箋,一字不遺,亦略通其意,名噪甚。或贈
以詩云:〔未必黃金能買笑,不妨白眼看人多。〕蓋曼英左目仰視,所謂斜眼也。一
日,予飲其家,有客欲要之,曼英不答。客無計,乃曰:〔能作一小曲,當不汝擾。
〕曼英率爾曰:〔何題。〕曰:〔月。〕〔何韻。〕曰:〔光。〕即應曰:〔光。汝
看空庭白似霜。儂家遠,照不到西廂。〕客愕然竟去。余笑謂之曰:〔我不意汝乃琴
操、盼盼一流人。〕曼英曰:〔昨有客遺我詞鏡,卷首乃〈十六字令〉,我愛其短,
時念之,故不覺衝口而出。〕予曰:〔詞氣對針亦妙。〕曼英笑曰:〔君不聞童謠乎

與哥相約月光時,月今光了哥未來。閩語,謂來日釐古音也。
莫是儂家月出早,莫是哥家月出遲。

我實轉此意言之。〕蓋其慧如此。

續編三

凌廷堪論詞
■歙凌次仲廷堪教授著梅邊吹笛譜,按篇註明宮調。自序云:〔稿中所用四聲,非於
唐宋人有所本者,不敢輒為假借。所用韻,凡閉口,不敢闌入抵顎鼻音,至於抵顎與
鼻音,亦然。異時有揚子雲當鑒此苦心也。〕蓋次仲究心樂譜,嘗以琵琶證琴聲,知
宋人燕樂二十八調多與雅樂異名,因成燕樂考原六卷,條分縷析,考據極明。惜予於
此道未嘗學問,不敢謬說是非。第觀其論詞與余意合,茲采其大略於左。

■宣城張其錦,次仲之高弟也。述其師之言曰:〔詞者詩之餘也,昉於唐,沿於五代
,具於北宋,盛於南宋,衰於元,亡於明。以詩譬之,慢詞如七言,小令如五言。慢
詞北宋為初唐,秦、柳、蘇、黃如沈、宋,體格雖具,風骨未遒。片玉則如拾遺,駸
駸有盛唐之風矣。南渡為盛唐,白石如少陵,奄有諸家。高、史則中允、東川,吳、
蔣則嘉州、常侍。宋末為中唐,玉田、碧山風調有餘,渾厚不足,其錢、劉乎。草窗
、西麓、商隱、友竹諸公,蓋又大曆派矣。稼軒為盛唐之太白,後村、龍洲亦在微之
、樂天之間。金元為晚唐,山村、蛻巖可方溫、李,彥高、裕之近於江東、樊川也。
小令唐如漢,五代如魏晉,北宋歐、蘇以上如齊、梁,周、柳以下如陳、隋。南渡如
唐,雖才力有餘而古氣無矣。填詞之道,須取法南宋,然其中亦有兩派焉。一派為白
石,以清空為主,高、史輔之。前則有夢窗、竹山、西麓、虛齋、蒲江,後則有玉田
、聖與、公謹、商隱諸人,掃除野狐,獨標正諦,猶禪之南宗也。一派為稼軒,以豪
邁為主,繼之者龍洲、放翁、後村,猶禪之北宗也。元代兩家並行,有明則高者僅得
稼軒之皮毛,卑者鄙俚淫褻,直拾屯田、豫章之牙後。我朝斯道復興,若嚴蓀友、李
秋錦、彭羨門、曹升六、李耕客、陳其年、宋牧仲、丁飛濤、沈南渟、徐電發諸公,
率皆雅正,上宗南宋,然風氣初開,音律不無小乖,詞意微帶豪艷,不脫草堂前明習
染。唯朱竹垞氏,專以玉田為模楷,品在眾人上。至厲太鴻出,而琢句煉字,含宮咀
商,淨洗鉛華,力除俳鄙,清空絕俗,直欲上摩高、史之壘矣。又必以律調為先,詞
藻次之。昔屯田、清真、白石、夢窗諸君,皆深於律呂,能自制新聲者。其用前人舊
譜,皆恪守不敢失,況其下乎。〕梅邊吹笛譜目錄跋後按篇中多持平之論,以視主張
姜、史,掊擊辛、劉者,其識解固高人一等矣。至論國朝詞,則各言所見,且當時風
氣之所趨,亦足以考流派矣。

■次仲云:周清真小雨收塵一調,題曰月下笛,而與白石、玉田諸作迥異。今細校之
,即〈瑣窗寒〉。唯換頭處少一字耳,片玉集中暗柳啼鴉詞可按也。疑是〈瑣窗寒〉
別名,非月下笛本調。又云:夢芙蓉夢窗甲稿題尹梅津所藏趙昌芙蓉,自度曲也。調
極幽咽,竹垞、樊榭嘗用之,而萬氏詞律失載。又云: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畏其嚴者
多詆之,瀘州先著尤甚。以為宋詞宮調,必有秘傳,不在乎四聲。今按宋姜夔白石集
〈滿江紅〉云:末句無心撲,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徵招云:正宮〈齊天
樂〉慢前兩拍是徵調,故足成之。及考徵招起二句,平仄與〈齊天樂〉吻合。又宋史
樂志載白石大樂議云:七音之協四聲,各有自然之理。王灼碧雞漫志,〈楊柳枝〉舊
詞起頭,有側字平字之別。然則宋人皆以四聲定宮調,而萬氏之說,與古闇合也。余
恆謂推步必驗諸天行,律呂必驗諸人聲,淺求之樵歌牧唱,亦有律呂。若舍人聲而別
尋所謂宮調者,則雖美言可市,終成郢書燕說而已。今秋舟過荊溪,感填湘月以酹紅
友,即白石所云〈念奴嬌〉鬲指聲也。按鬲指亦謂之過腔,〈念奴嬌〉本大石調,今
吹入雙調,故曰過腔,謂以黃鐘商過入夾鐘商也。此則亦采入國朝詞綜第二集,但刪
節不備耳。中所選次仲詞,若秋夜隔浦蓮近拍和呂叔訥簾鉤、〈齊天樂〉,皆不見本
集。
此三則語皆精審。其〈浣溪沙〉黃昏云:
鵲尾黃昏炷麝臍。壓簾新琢辟寒犀。是誰門巷玉簫低。
日自南回梅漸北,風從東至柳微西。翠禽偏向夢邊啼。

〈醜奴兒〉曉起云:
朝來漸覺春寒減,雲散簷牙。日上窗紗。起汲新泉自煮茶。
門無屐齒蒼苔滿,淡處紛華。閒裡生涯。細數庭前未放花。

〈好事近〉正定道中小飲云:
秣馬鎮州城,城外荷花無數。解轡柳陰沽酒,看鸕鶿飛去。
太行天矯控中原,形勢自千古。莫問前朝興廢,有青山如故。

〈綺羅香〉登壯觀亭云:
雁外青天,鴉邊黃葉,亭上秋光如許。萬里江山,齊向此中奔赴。
見隔水、幾疊峰巒,似微帶、六朝煙雨。戰西風、苔瘦榛荒,斷碑猶有老顛賦。
徘徊空對舊跡,如見風流載酒,掀髯箕踞。雪下前村,留得可人佳句。
同當時、豪興如何,有點點、白鷗飛去。拂吟鞭、試覓歸途,寂寥誰共語。

原註:米顛壯觀亭詩:如何夜來風。獨下前村雪。湘江靜表忠觀云:
陌上春深歸騎緩。望中原、李花零亂。霜寒一劍,潮回萬弩,怕誰穿錢眼。
不著柘黃衣,擁旄節、開門無患。孱孫納土,明廷報功,猶留得、表忠觀。
奠菜羹,攜麥飯。奏神弦、里巫初散。紅妝士女,青袍父老,指南來新雁。
落日霸圖銷,靈旗上、疏風搖晚。英雄逝矣,行人弔古,空摩舊券。

生氣拂拂從十指出矣。予少喜藏園九種曲,若笠翁十種則甚鄙之。次仲〈高陽台〉云

十年細讀藏園曲,盡移宮換羽,挹遍清新。接席何由,雲端悵望驂麟。
鬚眉展拜疑相識,向畫圖、凝想前因。

又論曲絕句中有云:
仄語纖詞院本中。惡科鄙諢亦何窮。石渠尚是文人筆,不解俳優李笠翁。

可見文有定價,嗜好固不盡相遠耳。

藝概論詞
■余於滬瀆書肆,得興化劉融齋熙載所著藝概。後晤同年吳桐雲大廷觀察,為言融齋
掌教書院,善於談藝。蓋窮年績學之士,惜匆匆歸來,未及見也。藝概自詩文及經義
皆言及,中有詞曲概,雖或為古人所已言者,抑言之而或有可商者,如謂晚唐五代為
變調,元遺山集兩宋之大成,予皆不能無疑。
而精審處不少,不可廢也。節錄之以供
參考。融齋謂詞喻諸詩,東坡、稼軒,李、杜也。耆卿,香山也。夢窗,義山也。白
石、玉田,大曆十子也。其有似韋蘇州者,張子野也。此可參次仲之說。次仲兼以時
言,融齋專論格耳。

■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
■宋子京詞是宋初體,張子野始創瘦硬之體,雖以佳句互相稱美,其實趣尚不同。
■叔原貴異,方回贍逸,耆卿細貼,少游清遠,四家詞趣各別,惟尚婉則同耳。
■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意貪也。
■蘇、辛皆至情至性人,故其詞瀟灑卓犖,悉出於溫柔敦厚。世或以粗獷托蘇、辛,
固宜有視蘇、辛為別調者矣。
■張玉田盛稱白石,而不甚許稼軒,耳食者遂於兩家有軒輊意。不知稼軒之體,白石
嘗效之矣。集中如〈永遇樂〉、〈漢宮春〉諸闋,均次稼軒韻。其吐屬氣味,皆若秘
響相通,何後人過分門戶耶。
■白石才子之詞,稼軒豪傑之詞,才子豪傑各從其類愛之,強論得失,皆偏辭也。
■白石詞,在樂則琴,在花則梅也。
■陸放翁詞,佳者在蘇、秦間,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韻,是以人得測其所至。
■蔣竹山詞,未極流動,而語多創獲。其志視梅溪較貞,其思視夢窗較清。
■詞當合其人之境地以觀之。
■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沉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

■南宋詞近耆卿者多,近少游者少。少游疏而耆卿密也。詞固必期合律,然雅頌合律
,桑間濮上亦未嘗不合律也。律和聲本於詩言志,可為專講律者進一格焉。
■昔人詞詠古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其中有我在也。
■詞深於興,則覺事異而情同。事淺而情深,故沒要緊語正是極要緊語,亂道語正是
極不亂道語。
■詞澹語要有味,壯語要有韻,秀語要有骨。
■詞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於淺,寄厚於輕,寄勁於婉,寄
直於曲,寄實於虛,寄正於余,皆是。

戈載翠微花館詞
■詞學國朝為盛,而詞集最易消磨。以予所見,前則陳其年迦陵園三十卷,此初刻本
後乃編入湖海樓集
近則戈寶士翠微花館詞二十七卷,最為繁富。余則自五六卷至一
二卷,而一二卷尤多。既無全集可附麗,別本孤行,蟲鼠為災,每有委之叢殘,未轉
瞬而姓氏翳如者,可慨已。予官京師雖日淺,有暇必周行廠肆,輒於爛攤堆上極力尋
檢,積久遂得若干種。鄭仲濂與予有同志,相約俟搜羅稍富,當作提要以傳之。今仲
濂已歿,予亦出都,恐此事遂已。因記其集名,並錄一二佳篇,隨手編纂,不分先後
。其中吳越為多,他省頗寥寥,豈提倡之無其人耶。嗟乎,零璣斷璧,再俟百年,安
知不貴若照乘之珠哉。

秦恩復享帚詞
■享帚詞四卷,江都秦敦夫恩復撰。自序云:〔僕家有藏書二萬卷,辟屋三楹,坐臥
其中,暇則吟諷以資笑傲。隨意所感,寓之於詞,或矢口而謳吟,或曼聲而長嘯,等
諸擊壤之堯民,有類悲秋之宋玉。凡人世之憂愉欣戚,榮辱得失,胥不入於寤寐。〕
其言頗蕭散可喜,然其詞則歎老傷窮,不一而足。如和彭羨門〈百字令〉等闋可見也
。阮文達云:〔道光丙申,秦家不戒於火,凡宋元精刻及傳鈔秘籍,悉歸煨燼,詞板
亦毀,此重刻也。〕詞序敦夫曾刻詞學叢書,校錄頗精。中有菉斐軒詞韻,即厲樊榭
詩所云〔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者是也。以入聲分隸三聲,蓋中原音韻
之先聲,故論者以為曲韻,非詞韻也。

■予向在京邸,得錫山女冠韻香為敦夫所作篆書楹帖句云:〔清鏡理雲鬢,雕爐熏紫
煙。〕曾作七古詠之。韻香,毗陵人,氏王,名岳蓮,自度於雙修庵,號清微道人。
有空山聽雨圖,敦夫為填〈選冠子〉。敦夫有姬慈鬘,善畫花卉,逝後填〈疏影〉、
〈掃地游〉等闋,語皆淒楚。〈阮郎歸〉詠柳云:
春風吹恨上眉彎。和煙籠翠鬟。依依情緒忍輕攀。流紅水一灣。
臨斷岸,馬蹄殘。春遊不放閒。柳絲撩亂鬢絲斑。公然青眼看。

〈安公子〉春社云:
已是花飛片。那堪杜宇聲聲勸。廿四番風吹不盡,恨春情零亂。
只趁得,衰紅暗綠閒庭院。聽社鼓,二月剛過半。奈好天良景,怎忍流光如箭。
羌笛添新怨。短長亭外游絲罥。欲向花前留好語,待商量鶯燕。
料此後、離愁逐漸天涯遠。一紙書,抵作相思券。望愛惜韶華,休把萬金輕換。

又句:一蝶抱秋心。〈南鄉子〉題慈鬟秋花圖。
有花便好,無花也有陰陰樹。〈金蕉葉〉
情到深時轉薄情。可惜一天無用月。〈南鄉子〉
敦夫云:〔武林吳素江,名景潮,得古琴於土中,修三尺四寸五分,額廣五寸,腰狹
三寸四分,刮磨三日,銘刻乃露。其文曰:『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而為一,垂千
萬古。』上曰號鐘,下曰疊山,共十二字,隸法古勁,知為宋謝文節公故物也。素江
作圖,余詠以六州歌頭。〕又云:〔向來填詞家只分平仄兩體,惟〈滿江紅〉一譜而
兼四聲,且字句亦參差互異。暇日按舊譜戲以四聲寫之,各效其體。平聲韻效姜白石
體,上聲韻效杜祁公體,去聲韻效柳耆卿體,入聲韻效蘇長公體。〕此皆足供詞人考
據之資。

張維屏聽松廬詞鈔
■聽松廬詞鈔,海天霞唱二卷附玉香亭詞一卷番禹張子樹維屏撰。子樹一字南山,早
負才名,居官亦有聲。晚年家居,頹唐自肆。余聞其鄉人曰:此南山有為而然也。南
山生平謹飭,後為人所誤。區寬者,縣役之總首也,蠹法受贓,家資鉅萬,援例得四
品銜,既歿,其家請南山題主。私以萬金賂其人,其人粉飾慫恿,南山不知而從之,
清議嘩然。南山曾仿尤西堂法作圖數十幀,歷紀一生事跡,付之梨棗,分致同人。或
於其後添繪題主圖,密封送還,南山始覺,乃大慚憤。因謂身名瓦裂,有何顏面,因
而問柳尋花,無日不在歌姬之院。即其素愛之聽松廬,亦不時至焉。

■南山曰:〔詞家蘇、辛、秦、柳,各有攸宜,軌範雖殊,不容偏廢。〕又曰:〔以
情勝者恐流於弱,以氣勝者恐失於粗。〕然南山詞豪宕自喜,蓋有意蘇、辛而不至者
,尚不能自踐其言。其夢遊仙曲三十首填〈法駕導引〉,盛得時名,究之仍是五七言
詩耳。夫仙子春暮出遊,悵然有詠云:
黃屋英魂猶在否。清明寒食無杯酒。夕陽紅上越王台。
攜翠榼。整金釵。人自百花墳上來。

〈西地錦〉舟中午日云:
曾歷燕齊鄒魯。有滿身塵土。長河水濁,長淮水綠,又滿天風雨。
萬里此行何補。惹離愁千縷。清明過了,端陽到了,聽異鄉簫鼓。

〈醜奴兒令〉題畫云:
疏林昨夜新霜透,天正寥寥。風又刁刁。只有丹楓醉未消。
一條拄杖如人瘦,兩鬢蕭蕭。兩袖飄飄。又被青山引過橋。

此數闋特清婉。附錄一卷,皆其少作。其名玉香者,時有山陰方某,集諸文士於紫籐
池館,南山年十三,白蓮盛開,援筆賦〈浣溪沙〉,有〔銀塘風定玉生香〕之句。方
歎曰:〔此子他日必以文章名。〕遂以幼女字之,且擬搆亭池上,顏曰玉香。其後女
以哭母病歿,南山悼之,集中紫籐曲與籐花夢傳奇,皆因是作也。

趙福雲小石帚生詞和姜詞
■小石帚生詞一卷,和姜詞一卷,山陰趙藕村福雲撰。余初至西安,即聞客籍中有二
才士,皆會稽人,其父皆官縣令,皆不幸中年化去。一藕村,一顧祖香壽楨也。祖香
以文,藕村以詩詞。今觀其詞,體格已具,神味未永,天不假年,無以造於大成,惜
乎。藕村專宗白石,叢稿十卷,又以琴譜減筆之例,證白石詞所注譜法,昔人所謂如
梵字旁行不可辨識者,皆能得其指歸,其用心可謂勤矣。〈聲聲慢〉聞雁和江龍門韻
云:
白蘋波冷,黃葉霜濃,西風雁陣驚寒。覓侶呼群,迢迢來自江關。
遙知茜紗窗裡,有愁人、青鎖眉彎。那堪聽,聽聲聲淒楚,淚落欄杆。
欲把鄉書重寄,恐雙飛形影,忽又成單。一點相思,為儂傳到長安。
天涯得歸何日,只歸心、隨爾飛還。空悵惆,夢醒時、仍隔萬山。

〈南浦〉細雨斜陽行灞橋柳中云:
楊柳夾長橋,是古來、銷魂第一多處。一片碧無情,斜陽外、偏把好山遮住。
東風微動樹梢,兜定絲絲雨。倚闌凝佇。看沙渚玲瓏,白翹雙鷺。
天涯有恨誰憐,向花底停鞭,煙中呼渡。灞岸水潺潺,添三尺搖蕩,別離情緒。
沿堤草長,黯然尋到春歸路。數聲杜宇。曾苦勸春歸,還催人去。

■西安郭外八仙庵,庭前有二黃楊,高不三尺,而枝幹橫出,散佈殆將一畝,雞棲鳧
集,視若廣廈。予每至輒徘徊其旁,歎其奇而未嘗不憐其失所也。嘗有句云:〔不棲
鸞鳳棲雞鶩,長是年年厄閏時。〕藕村將卒之前兩月,亦以〈高陽台〉詠之,徹夜苦
思,嗽疾大作,比明,視其唾壺,則殷然盡血也。詞中有句云:〔關心怕厄來年閏,
把綠章上奏天家。漫消磨,一寸光陰,一寸萌芽。〕語特不祥,無亦所謂讖耶。

項鴻祚憶雲詞
■憶雲詞四卷,錢塘項蓮生鴻祚撰。蓮生深於情,小令尤佳。其詞仿吳夢窗例,分為
甲乙丙丁四稿。丁稿自溫庭筠至馮延巳各體皆擬之,且皆工,可以觀其所得力矣。甲
稿自序云:〔憶雲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艷而苦,其感於物也郁而深。連峰巉巉,中夜
猿嘯。復如清湘戛瑟,魚沉雁起,孤月微明。其窅敻幽淒,則山鬼晨吟,瓊妃暮泣,
風鬟雨鬢,相對支離。不無累德之言,抑亦傷心之極致矣。〕實能自道其詞境。文亦
幽茜似唐人小品。乙稿自序云:〔近日江南諸子,競尚填詞,辨韻辨律,翕然同聲,
幾使姜張俯首。及觀其著述,往往不逮所言,而弁首之辭,以多為貴,心竊病之。余
性疏慢,不能過自刻繩,但取文從字順而止。削稿既竣,仍自識數語,雅不欲與諸子
抗衡,又何敢邀名公嘗鑒耶。〕此言尤為痛切,足為詞家砥柱,但不堪為隨聲逐影者
聞耳。蓮生詞之佳者錄入國朝詞綜續編甚多,茲於所錄外補采數篇。〈太常引〉云:
野桃開後柳飛綿。長是負春妍。費盡買花錢。禁多少、風天雨天。
碧城十二,紅橋廿四,往事總淒然。夢也不曾圓。只簷月、看人自眠。

前調客中聞歌云:
杏花開了燕飛忙。正是好春光。偏是好春光。這幾日、風淒雨涼。
楊枝飄泊,桃根嬌小,獨自個思量。剛待不思量。吹一片、簫聲過牆。

〈江城子〉吳門夜泊云:
金閶門外柳千條。駐蘭橈。度涼宵。可惜涼宵。都付與無聊。
試喚吳娘歌一曲,風又起,雨瀟瀟。
雙鬟低映燭光搖。似花嬌。最魂銷。今夜魂銷。明日隔楓橋。
城上烏啼催酒醒,人去也,自吹簫。

〈霜天曉角〉玉山曉行云:
征鐸郎當。點輕衫露涼。賣酒人家未起,殘月在,柳梢黃。
行裝。詩半囊。夢迴思故鄉。秋到屏風關外,吹一路,野花香。

〈西江月〉云:
翠被香添夜夜,瑣窗人喚卿卿。如今不是舊風情。愁醉愁眠愁醒。
倚幌疏燈明滅,過牆殘笛淒清。夢隨涼月繞階行,踏碎一枝花影。

〈虞美人〉鄚州云:
磧雲寒結胭脂紫。立馬王嬙里。棗林一抹亂鴉啼。啼到打更時候更淒淒。
紅酥手與黃滕酒。往事空銷瘦。燕姬攏袖壓琵琶。不許離人今夜不思家。
徵招丙戌除夕云:
江城幾夜聽簫鼓。看看又過除夕。擁被不成眠,更寒侵簾隙。
蠟燈搖瘦碧,第一度淒涼今日。紅袖尊前,玉梅窗底,有人相憶。
岑寂。送華年,青衫上,零亂粉香猶濕。鏡卜總無憑,斷天涯消息。
可憐歸未得,怕明歲依然為客。拌撿點十萬鸞箋,記倦遊蹤跡。

又句:〔忽憶去年今夜,春寒第幾樓邊。〕〈風入松〉
〔片雲籠月月籠花,花下珠簾簾外影。〕〈玉樓春〉海棠花下作
〔巧極可憐無巧計,依樣胡蘆,明日起相思。〕〈蘇幕遮〉七夕詞
〔艷詞空冠花間集,不上雲台。卻上陽台。一讀南華事事乖。〕
〈採桑子〉金荃詞題

後蓮生家毀於火,復不得志於春官,滿地江湖,依人作計,是亦竹垞所謂〔空中恨、
料白頭封侯無分〕者也。蓮生有灌嬰城、梅仙祠、鐵柱宮、滕王閣、寫韻軒、蘇翁圃
、填壺中天調六闋,詞綜續編選其五,而獨遺滕王閣。然其詞未嘗有優劣,豈以起處
不為昌黎地耶。然推譽三王,正是昌黎之意。詞云:
千年傑閣。笑三王以後,都無文筆。幸有西山看不足,天外修眉漾碧。
鳧渚雲迷,龍沙草沒,俛俯成今昔。閩人多矣,帆檣倚檻如櫛。
可惜蛺蝶飄零,故宮羅綺,雨打欄杆濕。莫望蓼洲東去路,愁入江樓夜笛。
勝地淒涼,倦游飄泊,鄉淚頻沾臆。馬當風駛,幾時一送歸客。

又〈高陽台〉詠馬湘蘭研,序云:〔研背有雙眼,並王百谷小篆星星二字,馬自銘曰
:〕百谷之品,天生妙質。伊以惠我,長居蘭室。〕詞已載詞綜,不錄。竹垞有憎鼠
憎蠅詩,蓋比興之作也。然蠅尤可憎,拔劍而起,何訝昔人。予客太原。其地不用蠅
拂,而用蠅帚,破竹數十絲,搖搖作聲,蠅輒遠颺。蓮生在都下,有〈鵲橋仙〉詠涼
篷冷布響竹冰桶詞,響竹即蠅帚也,然近日用之者少矣。

田實發綠楊亭詞
■綠楊亭詞一卷,合肥田梅嶼實發撰。梅嶼應召試得列一等,見卷首長沙陳勤恪序,
當時頗有才名,詞附其玉禾山人集中。調多小令,題多閨情,然陳滑不足以名家。〈
如夢令〉云:
不怕風風雨雨。但怕楊花如霧。花裡送郎歸,郎隔楊花回顧。
郎去。郎去。還是郎來時路。

〈菩薩蠻〉云:
燈花夜夜真珠顆。背燈彈淚挑燈坐。不畏錦衾寒。思君形影單。
加餐毋念妾。有夢歸來說。保得好容顏。為儂畫遠山。

差有餘味。

王度書連屋詞
■書連屋詞三卷,秦郵王香山撰。詞分小令、中調、長調各一卷。短拍近剽,長拍
近粗。中如竹枝三十首,〈鷓鴣天〉十八闋,音節難言,詩詞莫辨,以多為貴,何為
也。且其題目並有老伯太尊等字樣,更乖於風雅矣。香山以舉人官學博,集中有甲戌
別場屋〈滿江紅〉云:
號捨之神,酹墨汁、與君為別。慚愧煞、曲臂蒙頭,欹眠逾月。
銀蠟淚乾心未死,冰蠶鼎沸絲難竭。最驚人、一陣黑罡風,砂如雪。
頭已白,鬚還鑷。腸已斷,腰還折。聽樓頭畫角,壯懷銷滅。
便踏曲江遲暮矣,五湖煙水堪容拙。謝多情、吾自有吾廬,從今絕。

久困者,讀之能無慨然,然敧眠逾月,計之不過四五度秋風耳。彼毷氉終身鍥而不捨
者,又豈少哉。〈清平樂〉云:
循簷獨走。街鼓三更後。睡去自應歸夢有。欲睡知能著否。
月中茉莉新開。照他香雪成堆。記得年年此際,晚涼簪上鸞釵。

在其集特有餘韻。襺雲詞一卷,太倉錢芝門恩榮撰。〈賣花聲〉云:
落葉帶愁飄。別緒難拋。相思人度可憐宵。徹夜打窗風又雨,不住瀟瀟。
夢也夠魂銷。醒更無聊。獸香慵炷一燈挑。自是吳儂聽不得,翻怪芭蕉。

〈菩薩蠻〉云:
月檀珍簟寒於玉。睡醒不整鬟雲綠。微雨白蘋花。單衫紅藕紗。
桐陰深幾許。團扇追涼去。蝴蝶一雙飛。斷腸人未歸。

〈百字令〉云:
聽風聽雨,又匆匆過了,熟梅時節。嫩綠年華銷減盡,未改清狂結習。
夢裡攢眉,吟邊斂手,怕問花顏色。青衫依舊,淚痕襟袖猶濕。
況又鼙鼓關山,井蛙風鶴,烽火江壖赤。生悔韜鈐從未讀,成就男兒何益。
磨鐵生涯,拋金身世,往事何須說。淒涼如許,誰家還弄清笛。

〈無悶雪意〉云:
天墨沙黃,雲釅樹癡,風急禽不語。剩幾筆寒峰,睡容淒苦。
橋外孤村弄暝,試準備、疲驢尋詩去。只防今夜,玉梅信息,飛瓊偷取。
愁緒。渺何處。想煙杪紅樓,定扃珠戶。更翠袖安排,陶家茶具。
莫是熏籠悄等,早瑟縮、潛吟風中絮。儻夢繞、一院梨花,應被凍雲留住。

湯成烈清淮詞
■清淮詞二卷,常州湯果卿成烈撰。香影秋燕云:
西風吹冷。歎飄零翠羽,去來無定。
病翮驚秋,挪盡玳梁棲未穩,因甚紅衰綠減,都忘卻、天涯芳信。
又恰是、過盡征鴻,依約暮煙暝。
還有夜深涼月,含情入翠幕,窺見孤影。
此去經年,便待春來,忍更尋芳徑。想伊多少酸辛話,怕說與、傷心人聽。
只徘徊、舊日香巢,似恐斷魂來認

。〈漢宮春〉衰柳云:
秋已堪憐,又被風吹墮,散做愁絲。驚鴉尋侶,幾遍尋到西池。
荒煙淡日,有寒蟬、共托空枝。可記否,青青陌上,舊時何等芳姿。
耐得濃霜千疊,伴淒風冷月,沒個人知。無情感伊搖落,也自應悲。
沉吟百遍,況從來、苦繫相思。忍更聽,花開花落,流鶯細訴春時。

〈疏影〉菊影云:
簾櫳映徹。化碧痕滿地,飛上明月。似有珊珊,來到籬陰,相逢可奈愁絕。
秋心更比秋容淡,莫但說、銷魂時節。想夜深、秉燭清游,定誤個人攀折。
一幅煙綃界虛,何時灑醉墨,疑染晴雪。
怕是斜陽,和著寒雲,早又秋光明滅。
愁窺鏡裡朱顏瘦,只冷徑、霜痕都活。對小亭、鑒水遙空,襯就紙窗幽潔。

〈菩薩蠻〉悼亡云:
蓬山縹渺千重隔。人間自古傷離別。芳草本無情。春來處處生。
玉樓凝望久。惆悵還依舊。終日更誰來。簾垂風自開。

又云:
晶簾秋捲玲瓏月。明蟾今古隨圓缺。情緒付西風。暗隨流水東。
水流終到海。舊恨分明在。立盡月黃昏。袖羅寒不溫。

果卿為皋文戚屬,故其詞有家法。張曜孫曰:〔自先世父先子詞選出,常州詞格為之
一變,故嘉慶以後,與雍乾間判若兩途也。果卿表兄每一調必以全力運轉,有約千篇
於一闋,蹙萬里為徑寸之概。〕清淮詞跋後然詞貴清空,意欲清,氣欲空,太煉則傷
氣,太郁則傷意。果卿所作,前勝於後,後卷多傷結轖。即其附綠唱和諸篇,如呂子
承婍、子兌承娩、劉浚之遵燮輩,亦多坐此病,殆以矜尚太過耳。

沈濤洺州唱和詞
■洺州唱和詞一卷,嘉興沈匏廬編。此匏廬守洺州時幕中唱酬之作,紅弦綠酒,笙
磬同音,較之板聲錢聲珠盤聲,自為佳也。作者自邊袖石浴禮至戴蘭卿錫祺,先後共
八人,有九秋詞、銷夏四詠、消寒四詠等題目。袖石,任邱人,有空青詞。邵葉辰
亦嘉興人,有聽春閣詞。金改之,英山人,詞與袖石合刻,曰燕築雙聲。女史沈
芷薌則匏廬之女,桐鄉勞介甫勳成之室也。匏廬後官吾閩興泉永道。題瘦吟樓硯序
云:〔隨園詩弟子陳竹士,蘇州人,元配金纖纖,亦隨園女弟子,著瘦吟樓詩稿。〕
纖纖體羸善病,卒年二十五,是硯乃其手制,背有自寫小影。介甫填〈清平樂〉云:
繡襦甲帳。寫韻供清賞。彷彿葉家眉子樣。多個熏香小像。
蛛塵重拂瑤奩。墨花和淚猶黏。腸斷瘦吟樓畔,一鉤新月初三。

匏廬〈南樓令〉云:
鴝眼淚痕浮。紅絲冷麝篝。認依稀、眉子風流。
韻事疏香妝閣後,又題到,瘦吟樓。
缺月墮銀鉤。花影亦愁。悵雲鬟、霧鬢難留。
剩有玲瓏蕉一葉,記曾伴,綠窗幽。

葉辰〈臨江仙〉云:
一葉銀蕉含露白,玉台曾結芳鄰。畫樓吹斷鳳簫聲。碧天雲遠,留影認真真。
寫出吟腰秋樣瘦,數行珠字清新。墨池波冷蕩愁痕。半奩眉月,空自照黃昏。

袖石〈南樓令〉云:
翠墨洗煙螺。雲腴膩粉渦。蕩愁痕、一掬湘波。
惆悵瘦吟人去遠,誰著手,與摩挲。
片石未銷磨。華年瞥眼過。甚春來、依舊寒多。
盡把沉香薰小像,只無計,慰雙蛾。

蘭卿〈浪淘沙〉云:
塵匣展琉璃。墨雨香飛。宮閨小字玉台詩。想見吟腰春更瘦,扶病親題。
照影訝臨池。花貌參差。彩毫誰與寫相思。惆悵畫眉人巳老,潘鬢成絲。

改之〈蘇幕遮〉云:
夜吟香,朝寫韻。一片琳腴,脂粉痕猶凝。
可惜曇花偏易隕。石上三生,但現春風影。
玉台空,珠字剩,自比雙文,秀句親題贈。
滴得蟾蜍清淚盡。新月樓頭,還鬥妝眉靚。

沈芙江家模〈減蘭〉云:
春閨吟燕。幾度蘭釭深夜翦。背鶴風寒。鏡裡芳容石上看。
新詩題贈。秋水自憐妝影靚。樓外垂楊。眉樣依然鬥畫長。

芷薌〈虞美人〉云:
玉台人去瑤天遠。寶匣蛛塵罥。畫樓空鎖舊時春。惟有一鉤殘月弔詩魂。
蟾蜍露滴香猶膩。密字真珠細。三生石上識芳容。想見繡簾開處不勝風。

匏廬和介甫霜林覓句圖,調用〈霜葉飛〉,自序云:〔周清真霧迷衰草,圖譜以為起
韻,詞律以為非韻。然夢窗之斷煙離緒,玉田之故園空杳、繡屏閒了二闋,亦是韻。
則此闋首語,自當以四字為句用韻。惟圖譜以下句為九字,亦非,蓋三字六字耳。此
調前半闋橋字用平聲,後半闋六字易五字,皆從玉田體。〕詞云:
自攜茶具。披風帽、支筇秋最深處。冷楓十里澹斜陽,正好尋煙語。
笑指點、江南村路。紅情多在銷魂樹。
寫無限荒寒,也絕勝殘年,灞橋風雪吟侶。
十載破帽疲驢,西風無恙,打頭黃葉如雨。中仙樂府已飄零,更暗移宮羽。
渾減字偷聲漫與。未應輸了崔郎句。早暝色催人,一抹微雲,亂鴉歸去。

昔崔不雕以〔黃葉聲多酒不辭〕句為漁洋所擊賞,呼為〔崔黃葉〕,漁洋詩話崔郎句
指此也。

徐其志瑞雲詞
■瑞雲詞一卷,荊溪徐伯宏其志撰。伯宏詞後自加評語,輒高自稱許。顧其詞多淺率
,殆負才而不知所養者歟。曾在袁江填〈高陽台〉,序云:〔時河工頗多事,客遊無
所表見,惟工倚聲,勞逸固不同歟。〕味此語,殆有所干求而不遂耶。其〈江神子〉
云:
花陰月暗小庭幽。乍回眸。卻回頭。迴廊東畔,細步越勾留。
退定不甘前不敢,此際與誰謀。

趑趄窺伺,此小家婢耳,林下風度,殆不如是。言為心聲,其不自覺歟。若〈蘇幕遮
〉云:
驀兜來,難撇去。相憶分明,相對無言語。簾際微風花外雨。
眼底深杯,不解心頭苦。
說無端,還有據。何必當初,何在今生遇。山上蘼蕪山下路。
鏡裡遙山,只覺青如縷。

又〈疏影〉詠楊花句云:〔東溝不異西溝水,看甚日、化萍流去。〕尚為宛轉可味。
末附鏡心齋詞鈔二十餘闋,則其門下士管城李少石鑾揚所作。蓋出於藍,不及藍矣。

吳鼒百萼紅詞
■百萼紅詞二卷,達園鋤菜叟撰。按此乃全椒吳山尊之詞。山尊晚年寄居維揚,達
園其寓齋也。六十初度,汪劍潭端光觴之湖上,倚〈一萼紅〉調為壽,山尊因而專填
此調,積久遂多,故曰百萼紅。昔錢塘高文樵以〈滿江紅〉詞與余定交,喜甚,作詞
遂不用他調,自號聚紅生,名余輩填詞之處曰聚紅榭。並自鐫聚紅社中人小印。天下
事固有不謀而合者,意者愛紅其人情乎。惜文樵殉漳州粵匪之難,詞卷飄零,不可復
問,斷紅流水,點點皆碧血也。雨夜不寐,檢得昔日在都時,劍潭為書詩餘一冊,藏
之又十二三年矣。詞云:
受淒涼。數寒窗雨點,風又撼繩床。強起挑燈,孤吟散帙,篋底經幾星霜。
正消受、言愁滋味,蟲唧唧、如和出頹牆。渺渺關河,泠泠鐘漏,薄薄衣裳。
湖海交遊剩幾,比狂奴年少,隕落先傷。
老病身輕,俘名心死,何曾人事能妨。
問丹黃、干儂甚事,況千秋、寂寞是文章。好好白頭如舊,青跟相將。

傷池荷云:
歎西風。竟不曾驅暑,專送水邊紅。流眄情長,當歌聲咽。花候如此匆匆。
記曾傍、朝霞采采,詫前度,舊侶各西東。緣盡牽衣,味如飲蘗,心逐飄蓬。
生小鴛鴦為伴,怪今晨睡醒,絳雪無蹤。愁起開初,憐生斷後,知我情為誰鍾。
止留得、千莖慘綠,怕今夜、滴碎雨濛濛。何況綿綿遠道,夢也難通。

山尊有侍女徐桐,年十二三,知書解事,山尊病服歸芍,桐云:〔芍葯是藥,何不園
中看花去。〕聞者歎其語妙。集中有憂其不壽及病中悼亡諸作,言皆悱惻,傷荷之篇
,殆亦為桐發耶。

金望欣淮海扁舟集
■淮海扁舟集一卷,全椒金秋士望欣撰。秋士詞,清順頗不耐人思。〈巫山一段雲〉
云:
柳弱搖春水,花嬌倚暮煙。軟風吹老嫩晴天。一帶夕陽鮮。
紫陌初調馬,紅樓半捲簾。山如出浴女兒妍。螺黛濕眉尖。

〈臨江仙〉過露筋祠云:
緩著吟鞭春水畔,東風帽影吹敧。長堤一帶夕陽西。杏花開似雪,楊柳捻成絲。
翠羽明璫神貌肅,湖雲低護靈旗。楹書絕妙古人詩。江淮君子水,山木女郎祠。

〈祝英台近〉蛛網云:
繡簾垂,芳樹暮,網近畫簷布。似織回文,宛轉絡煙縷。
最憐顆顆明珠,何時穿就,倩梅子、黃時琉雨。
同愁緒。卻似將老春蠶,相思正難數。閒坐斜陽,盡日惹飛絮。
有情惹住風花,仍無情處,並蝶使蜂媒留住。

〈念奴嬌〉晚晴云:
夕陽樓畔,有翩然曬羽,暫停仙鶴。點破蔚藍天色嫩,潑黛山痕如削。
雲陣排空,虹梁跨水,斷雨猶垂腳。晚妝眉樣,一鉤新月初學。
好趁空館微涼,簟紋如水,早睡原非錯。對語簾前雙燕子,似笑孤鸞棲泊。
網濕蠨蛸,粉乾蛺蝶,夢到凝妝閣。此時歸去,個人猶怨情薄。

秋士曾及吳山尊之門,有〈浣溪沙〉云:
菊訪荒村一逕斜。葉公墳外野人家。此花開後便無花。
夕照城闉歸畫鷁,秋風木末數歸鴉。西園載酒有侯芭。

為山尊言也。山尊在揚,曾居西園。

史承謙小眠齋詞選
■小眠齋詞選四卷,宜興史位存承謙撰。儲長源國鈞曰:〔自花間、草堂之集盛行,
面詞之弊已極,明三百年直謂之無詞可也。我朝諸前輩起而振興之,真面目始出。顧
或者恐後生復蹈故轍,於是標白石為第一,以刻削峭潔為貴。不善學之,競為澀體,
務安難字,卒之鈔撮堆砌,其音節頓挫之妙,蕩然欲洗。草草陋習,反墮浙西成派。
彼浙西之詞,不過一人唱之,三四人和之,以浸淫遍及大江南北。人守其說,固結於
中而不可解,謂非矯枉之過歟。位存自定其稿存如干首,起衰有人,固可以無恨。〕
又位存之弟衎存承豫曰:〔吾邑溪山明秀,夙稱人文淵藪,而自唐迄今,核其著作,
真堪不朽者,惟南宋之竹山蔣氏,本朝之迦陵陳氏兩家詞集而已。今得吾兄,如鼎三
足。〕按長源之說,與余素論最合。其時厲派方張,一唱百和,位存以窮老諸生,獨
能於時風眾勢之所趨,卓然不惑而不枉其才,卒之百年論定,雖異己者不能沒其所長
,則長源之所推許寧為過歟。其詞選入國朝詞綜將三十首,然亦取其近於浙派者,佳
篇固不止此,予復簡一二錄之,人之賞心,何必盡同。〈踏莎行〉云:
吹絮簾前,簸錢堂後。眼期心諾相逢驟。別來真個遠於天,當時悔不攜羅袖。
月冷清宵,香消永晝。欄杆花影如人瘦。如何一月斷芳尊,心情還似曾中酒。

〈步蟾宮〉云:
單衫杏子無塵涴。更婀娜、合歡花朵。一生贏得住江南,便佔盡、吳中梳裹。
這邊只有消魂我。盼嫩約、今番須果。那知暮雨獨歸時,但悵望、紅樓燈火。

又句:〔望天外朱樓無數,不知他、住在幾重樓。〕〈一萼紅〉
〔抱月飄煙,想纖腰一尺。剩畫闌,冉冉斜陽,任風簾敧側。〕〈拜星月慢〉
〔遠月濛濛霜暗濕。行不得。雞聲人語都寒色。〕增字〈漁家傲〉交河曉發
〔歎依依別夢,知向誰家。休恨尋春較晚,傷心處,不在天涯。〕
〈鳳凰台上憶吹簫〉

〔疏籬外、冷香縈夢,對黃花,依舊苦吟身。〕〈八聲甘州〉
〔寒鴉落木,愁煞倚闌人。〕〈滿庭芳〉
〔傷別傷春,淚花飄冷,無分相看過一生。〕〈沁園春〉
〔千古傷心消不盡,怕玉骨生來易化煙。〕〈洞庭春色〉

趙起約園詞稿
■約園詞稿十卷,武進趙於岡撰。於岡詞一卷一名,末卷有所謂逝水歌者,皆哭其
母兄子女之作。有所謂唱晚詞者,多紀寇亂之篇。骨肉凋零,兵戈滿眼,亦極人生之
不堪矣。〈喝火令〉云:
鐵甕嚴更月,紅橋靜夜霜。數交陽九頗倉皇。幾載瘡痍未復,浩劫又紅羊。
忠悃神應鑒,雄師力可降。么魔肆毒狠如狼。
誰養群奸,誰使盡披猖。誰使藩籬自撒,楚漢達吳江。

嗟乎,當時袞袞諸公,所謂參之肉,其足食乎。予嘗謂詞與詩同體,粵亂以來,作詩
者多,而詞頗少見。是當以杜之北征諸將陳陶斜,白之秦中吟之法運入減偷,則詩史
之外,蔚為詞史,不亦詞場之大觀歟。惜填詞家只知流速景光,剖析宮調,鴻題鉅制
,不敢措手,一若詞之量止宜於靡靡者,是不獨自誣自隘,而於派別亦未深講矣。夫
詞之源為樂府,樂府正多紀事之篇。詞之流為曲子,曲子亦有傳奇之作。誰謂長短句
之中,不足以抑揚時局哉。於岡唱晚詞,頗得此意。地則金陵維揚等處,人則向榮、
張嘉祥、鄧紹良、袁甲三諸大帥,皆見於篇,雖其詞未必入勝,然亦亂離之時能詞者
應有之言。但所填只此〈滿江紅〉十數闋,其餘則仍是栽花飲酒閒生計,未盡量也。

陳聶恆栩園詞棄稿
■栩園詞棄稿四卷,武進陳秋田聶恆撰。顧梁汾曰:〔國初輦轂諸公,尊前酒邊,借
長短句以吐其胸中。始而微有寄托,久則務為諧暢。香嶺倦圃,領袖一時。唯時戴笠
故交,擔簦才子,並與燕遊之席,各傳酬和之篇。而吳越操觚家聞風競起,選者作者
,妍媸雜陳。漁洋之數載廣陵,實為斯道總持,二三同學,功亦難泯。最後吾友容若
,其門地才華,直越晏小山而上之。欲盡招海內詞人,畢出其奇,遠方駸駸,漸有應
者。而天奪之年,未幾輒風流雲散。漁洋復位高望重,絕口不談。於是向之言詞者,
悉去而言詩古文辭,回視花間、草堂,頓如雕蟲之見恥於壯夫矣。雖云盛極必衰,風
會使然,然亦頗怪習俗移人,涼燠之態,浸淫而入於風雅,為可太息。〕答秋田求詞
序書
此一則於康熙初詞場風氣,言之最晰。雖然,是豈獨詞與詩文哉。即詞派中之盛
衰,亦如是矣。昔陳大尊以溫、李為宗,自吳梅村以逮王阮亭,翕然從之,當其時無
人不晚唐。至朱竹垞以姜、史為的,自李武曾以逮厲樊榭,群然和之,當其時亦無人
不南宋。迨其後,樊榭之說盛行,又得大力者負之以趨,宗風大暢,諸派盡微,而東
坡詞詩、稼軒詞論,骯髒激揚之調,尤為世所詬病。即秋田論詞絕句亦云:
敢言豪氣全無與,詩論天然非所宜。千古風流歸蘊藉,此中安用莽男兒。

而秋田之詞,則正病懨懨無氣耳。意既凡近,筆復平實,復不能鼓蕩以真氣,而自謂
似密而疏,似近而遠,其信然乎。若〈南歌子〉云:
竹塢清陰淺,梧窗夜色重。不無幽夢落花中。料理斷魂歸去,五更風。

〈浣溪沙〉云:
坐待三更恨二更。草根露冷百蟲鳴。西南鉤月為誰生。
翠被寒涼愁獨夢,畫闌風細憶雙憑。斷腸燈下翦刀聲。

〈江城子〉云:
朝來似為鏡鸞羞。無言還倚樓。不梳頭。憔悴殘妝,風韻卻宜秋。
不道海棠秋更瘦,人瘦也,替花愁。

求其清宕若此者,不數覯也。

孔傳鐸紅萼詞
■紅萼詞二卷,國胡詞綜誤作一卷。曲阜孔牖民傳鐸撰。詞頗清疏,但遊戲之筆過多
。〈八聲甘州〉過鄒平謁伏生祠云:
滿咸陽,烈炬正焚書,先生似冥鴻。抱黃農虞夏,叢殘筒冊,長嘯清風。
楚漢縱橫過了,鶴髮已蒙茸。不向桃源隱,只在寰中。
他日遺經口授,與吾家藏壁,字字相同。笑空疏陸賈,草創叔孫通。
千年遺風綿渺,剩荒祠、落日斷垣紅。有多少、行人錯問,何代仙翁。

〈踏莎行〉過宋狀元梁顥故里云:
滿巷斜陽,沒階藜藿。當年此地開黃閣。青雲客去渺無蹤,至今不見歸來鶴。
甲第猶存,牆垣頹落。豐碑已礪牛羊角。只因曾作榜頭人,令人每過思量著。

味此兩結語,調侃俗情不少也。

江東詞社詞選
■江東詞社詞選一卷,作者江寧秦香光耀曾、上元孫伯雨若霖、陽湖孫樹儀廷璩、蘇
州孫清瑞麟趾、吳縣戈寶士、華亭雷介生葆廉。評閱多出湯雨生貽汾手。其中惟孫
清瑞、秦香光所填入格,余則登選少,亦未見勝作。清瑞〈祝英台近〉秋燈云:
剔銀釭,留鳳燭,愁思倩誰替。照到淒花,澹澹畫秋意。
最憐別院歸時,歌筵散後,便拋在、亂蛩聲裡。
翠簾底。為甚今夜新涼,不將繡奩理。斜暈殘蟾,六扇綺窗閉。
悄從窗隙偷窺,紅羅帳側,引秋夢、一絲煙細。
香光〈綠意〉
冷月云:
暝煙似織。訝漸開漸朗,四壁旋白。悄掛冷空,試比秋宵,更覺清輝悽惻。
嫦娥耐冷居原慣,怕照到、衣單羇客。料滿城、翠館紅樓,不解此時孤絕。
雪後江梅幾樹,乍看移瘦影,斜上窗格。一片青銅,千古高寒,鑄就傷心愁魄。
那回呵手牽香袖,欲重拜、瑤階怎得。任夜霜、鋪滿欄杆,沒個玉人同立。

江順詒願為明鏡室詞稿
■願為明鏡室詞稿二卷,旌德江秋珊順詒撰。據自序謂有九卷,而余所見只此二卷。
自序云:〔余性剛而詞貴柔,余性直而詞貴曲,余性拙而詞貴巧,余性脫略而詞貴縝
密,余性質實而詞貴清空,余性淺率而詞貴蘊蓄,學詞冀以移我性也。〕余謂此秋珊
誓言,以寫其不平耳。夫人文合一,理所固然,究之人自有人之性,文自有文之體,
凡秋珊之所言者,其故在不深於情耳。深於情則剛無不柔,直無不曲。當於性中求情
之用,若徒求柔求曲,則詞格未工,而心術或先病矣。秋珊少填鏡中淚傳奇,自號願
為明鏡生,因繪為圖。游白門,遇水仙子,與圖中人十九彷彿,亂後圖與圖中人俱化
去,有〈高陽台〉記之,然則秋珊,豈短於情者耶。〈浣溪沙〉云:
一種相思訴與誰。腸兒一寸不禁回。心兒一寸不堪灰。
誤我蠶絲空自縛,背人蠟淚已成堆。無多好夢莫驚猜。

〈鳳凰台上憶吹簫〉序云:〔皖城淪賊十年矣,甲子重來,感而賦此。〕詞云:
埋玉憐煙,碾珠弔月,曇花竟是空花。慘漁陽鼙鼓,驚散天涯。
多事仙人跨鶴,覓殘陽、紅認誰家。盡一片,頹垣斷井,冷噪棲鴉。
嗟嗟。蜉蝣身世,竟過客迷津,滄海浮槎。有千行血淚,兩鬢霜華。
幾處遺營故壘,剩深宵、畫角悲笳。休憑弔,干戈未休,何處煙霞。

又句:〔殘稿零星曾讀遍,重記取、斷人腸。〕〈唐多令〉
〔有花看處莫登樓,不平世事,湖水亦東流。〕〈臨江仙〉

夏寶晉笛椽詞
■笛椽詞二卷,高郵夏玉延寶晉撰。余在都下寄居蕭寺,雖掛名朝籍,而門無車騎之
客。一日,同寓友人謂曰:京朝無熱官,近雖時局稍變,然亦有求熱而不能熱者,但
若吾子,似又太冷。余是日適從廠肆購得此詞,因翻其寄芙初〈水調歌頭〉共讀之。
前拍云:
京洛獨官冷,人更冷於官。家居近在陽羨,歸去卻無田。
留得秋風雙鬢,還怕燕山霜雪,吹白上華顛。仕宦已如此,詞賦自堪傳。

讀畢各大笑而罷。芙初,劉嗣綰也。玉延為郭頻迦女夫,其詞宛轉關生,知其濡染
者深矣。有〈百字令〉將抵袁浦寄頻迦先生云:
問天不語,恁茫茫塵海,一身飄墮。孤負高歌青眼望,屈指華年空過。
鈍榜無名,勞薪有味,那便滄江臥。生平略似,歸來翁定憐我。
何意濁浪聲邊,黃埃影裡,猶客長淮左。胡不逍遙從此去,隨處浮家皆可。
孽火焚巢,賊星照戶,各剩孤身裸。近鄉心切,杜陵茅屋先破。

自注:頻翁去年不戒於火,余在都為穿窬所困。〈蝶戀花〉云:
雨雨風風無一可。瘦倚閒窗,守著黃昏坐。咫尺迴廊難得過。
欄杆曲折葳蕤鎖。白袷單寒紅袖挼。中酒心情,無病惟宜臥。
解道清愁能幾個。漂零花柳漂零我。

〈酷相思〉云:
愁紅萬點垂楊下。正妙舞清歌罷。便消盡、離魂花月夜。
盡有個、知音者。那有個、知音者。
天與清愁花不惹。定少個、人相亞。卻何事漂零猶未嫁。
才送了、春歸也。又送了,人歸也。

〈浣溪沙〉云:
小閣通橋檻倚河。一層簾子一層波。碧欄杆外畫船過。
柳色濃時朝雨細,桃花開後夕陽多。留春不住奈春何。

其自序云:〔昔稱樂府,今乃徒歌,聲之不被,譜亦何施,取彼苦調,寫我怨思,柯
亭有竹,豈無人知。〕此亦可為專言宮調者下一轉語也。

儲秘書花嶼詞
■花嶼詞一卷,宜興儲玉函秘書撰。玉函與史位存兄弟,投分甚深,故詞格亦頗相似
,沉著則不及耳。中年曾游吾閩,有〈風入松〉送友云:
東風吹散海邊萍。去住總飄零。閩山一路多啼鷢,料歸人、也自愁聽。
惆悵片帆天遠,懸知兩地雲停。
殊鄉節物又清明。誰共踏青行。酒闌緒語星星記,怕夢迴、還繞池亭。
從此西窗暗雨,聲聲儘是離情。

蔣春霖水雲樓詞續
■水雲樓詞續一卷,江陰蔣鹿潭春霖撰。宗源瀚序云:〔鹿潭先刻水雲樓詞於東台,
同時作者,莫不斂手。而鹿潭慨然自謂欲以騷經為骨,類情指事,意內言外,造詞人
之極致。譽以南唐兩宋,意弗滿也。〕按此亦前人已發之論,然得其意則可耳,若但
塗澤字面則非矣。且亦惟短調能存古意,使長調故為惝怳之辭,似可解似不可解,讀
之終篇,不得其注意之所在,豈得謂之工哉。鹿潭長調頗覺郁晦,正坐此病耳。然其
說則不可廢也。序又云:〔鹿潭晚歲困甚,益復無聊,倒心迴腸,博青眸之一顧。詞
中所謂黃婉君者,聚散乖合,恩極怨生,鹿潭卒為婉君而死,婉君亦以死殉鹿潭。瀕
死,向陳百生再拜,乞佳傳,從容就絕。論者謂此可以慰鹿潭,而鹿潭愈足傷矣。〕
〈菩薩蠻〉云:
雄龍雌鳳盤高閣。紅牆百尺銀河落。蠟燭散輕煙。春城寒食天。
獸環金屈戍。花影空房宿。輕燕趁風斜。還來王謝家。

又云:
青溪流水宵鳴咽。青溪楊柳無枝葉。遠客莫相思。江南春信遲。
遲君堤上道。堤下多荒草。布穀雨聲中。野花腸斷紅。

又云:
南塘洗馬喧春水。馱金買宅長千里。錦帶玉麒麟。雙鸞羅帳溫。
御箋銀沫冷。北雁音書警。落日動邊愁。春寒罷遠遊。

又云:
碧窗新火明朱鳥。金盤侍女分瑤草。作婦已經年。鸞刀清晝閒。
松紋團細綠。采采愁盈掬。微笑別春廚。羹湯勞小姑。

〈河傳〉云:
鸚鵡。低語。繡簾垂。殘日空房,夢迷。白狼塞前書信稀。花枝。好如郎去時。
屋後垂楊臨古道。飛絮少。極目空芳草。袖羅單。愁倚闌。玉關。鐵衣春更寒。

以子夜讀曲之遺,運入長短句,似五代學六朝人語也。

錢國珍寄廬詞存
■寄廬詞存二卷,江都錢子奇國珍撰。其詞長調氣頗疏宕。〈滿江紅〉焦山春望云:
浪湧蛟門,是天險、長江峭壁。問誰任、孫盧到此,樓船出沒。
戰壘尚依京口樹,估帆遙指瓜州驛。算劫塵、已過又重新,青山色。
著幾兩,遊山屐。吹一曲,臨江笛。盡茫茫春水,盪開胸臆。
畫稿圖成獅象嶺,狂吟驚起魚龍窟。讓焦仙、獨佔古煙霞,留遺跡。

又有悲金陵悲揚州及感事〈金縷曲〉等闋,言皆淒憤。余嘗欲輯喪亂以來,各家弔亡
悼逝諸作,都為一集,言者無罪,聞者足鑒,傳諸檀板,以警將來。是亦小雅告哀之
義,而當局者所宜日置之坐右也。〈念奴嬌〉
自序:寒宵夢覺,晴月照帷,鄉思無聊,淒然成詠,戲用寒字疊句。云:
短驚寒晝。又長怕寒宵,數殘寒漏。耐得布衾寒似鐵,寒月和人都瘦。
火剩寒灰,霜堆寒色,獨自消寒九。暖寒誰慰,故鄉寒信知否。
最是枕畔寒雞,喚醒寒夢,寒思難消受。猛憶寒窗花事誤,又到寒梅開候。
蟄比寒蟲,饑憐寒雁,紅淚浸寒袖。一寒至此,歲寒猶戀三友。

此雖遊戲,然尚不墜惡道。

黃錫慶鐵庵詞甲稿
■鐵庵詞甲稿一卷,甘泉黃子余錫慶撰。昔王弇州譏楊孟載七言,可填入〈浣溪沙〉
,竹垞推引十數聯,謂此皆絕妙好詞。誠以詞中如〈生查子〉似五絕,〈鷓鴣天〉〈
玉樓春〉似七律,苟非恰好,無庸強填。初涉者以為易也,而不知其為最難。今觀此
卷若〈憶江南〉、〈搗練子〉、〈憶王孫〉、〈長相思〉等調,連篇累牘。題則薔薇
、丁香、鳳仙、玉簪、秋海棠,排列如群芳之譜。虞姬、楊妃、卓文君、黃天蕩、燕
子磯、雨花台,悉數若人物輿地之書。既無新意,並多傖句。是其於詞也,殆口占漫
興,取充簡冊者歟。其卷首作序者,不書姓名,第稱東山廓道人,亦非法也。

朱和羲萬竹樓詞
■萬竹樓詞二卷,吳縣朱子鶴和羲撰。子鶴詞庸弱未成體,姚春木椿序之。首云:〔
詞之義至南宋而正,至國朝而續。國朝之言詞者,尤宗浙西,蓋皆以南宋為歸也。近
人言詞者推西泠厲氏,近則又以吳門多才,蓋其淵源派別為不二矣。〕信如此言,則
南宋以前詞皆不正乎。浙西派之外,皆不足謂之詞乎。其亦誤會竹垞之旨,而抑揚太
過矣。蕭山單玉輝元輔,幼即雙瞽,聽人讀書,入耳不忘,長而淹博,年僅三十而逝
。自言祖父以上,能詩者十六代,皆有稿本。末刊自著飲酒讀騷堂詩文集、奩邊月痕
詞、周清真詞箋注。手鶴填〈霜葉飛〉悼之。
洞庭山茶產於碧螺峰上,曰碧螺春,其色如螺黛,其味如蘭麝,其細如蠶眉。采於社
前者為頭茶,又名壽茶。本社字,後誤為壽。二采者為明茶,謂清明時所採,不過一
二十兩。山人亦自珍惜,俗謂之嚇煞人。子鶴填茶瓶兒詠之。又黃霽青輯續國朝詞綜
,以嘉慶初年為始,亦見子鶴鳳歸雲詞。此三則可備詞苑叢談。

張興鏞遠春詞
■遠春詞二卷,華亭張金冶興鏞撰。金冶在王述庵門下,又及聞趙味辛、吳谷人諸老
緒論,故其詞無猥瑣之病。〈滿江紅〉題趙春漪鎖院詠物詩後云:
檢點番番,比傢具、攜來差少。傳呼進、紛投矮屋,安排粗了。
片瓦支將茶鍑穩,雙釘掛處風簾裊。看橫陳、三板試閒眠,輕埃掃。
瑣屑事,資軍校。緩急誼,商同調。算蜂房營罷,空留鴻爪。
欲去更須重料理,此間本不求安飽。又誰知、寫入倚樓吟,皆詩料。

席帽中人讀之,恍憶如燕歸巢,如蛇赴壑時也。〈沁園春〉賦二字云:
有女同車,燕燕鶯鶯,才兼艷兼。
愛杏花開候,春風似翦,棋床對處,妙弈疑仙。
看去雙文,疊來一字,配個人兒想見憐。
自註:詞調有想夫憐。休拋撇,怕形單影隻,各自蕭然。
鶼鶼。蘭夜燈前。算過了、初更漏正添。
憶洲分白鷺,水流無跡,台荒銅雀,春鎖何年。
繭樣同功,魚般比目,嘉耦寧從怨耦傳。廝相並,莫較長論短,兩小生嫌。

又賦三字云:
悵望神仙,天風泠然,吟湘路遙。
只題緘歲久,墨痕未滅,湔裙春暮,別恨重撩。
石上因緣,命中奇耦,六幅羅裙色半銷。尊前恨,恨陽關疊後,酒盞長拋。
無聊。偶弄檀槽。撥不到、鶤弦第四條。
算揚州月色,那容分佔,靈和柳影,怎地眠嬌。
擘豈雙雙,添仍一一,畫手休誇頰上毫。相思苦,便頻年蓄艾,心病誰療。

關合勻適,是亦古人陶心兒、崔廿四之遺則也。

續編四

■秋風乍起,忽染沉痾,病間則冬已深矣。續纂詞話,輟業者累月。叢殘滿案,零落
殊可惜。紅日上窗,寸心漸暖,乃於嚴寒瑟縮之中,負暄而重錄之。其詞名素著及位
高望重者,有所見則論及,否則本集在,不贅也。

孫錫雪帷韻竹詞
■雪帷韻竹詞,仁和孫雪帷撰。詞綜續編載韻竹訶四卷,余所得一冊,共三十闋,
不列卷數,而詞綜所選〈金縷曲〉、玉燭新兩闋,亦正在此中。其詞蓋瓣香樊榭者。
〈買陂塘〉白菊云:
掛蕉衫、素簾寒曙,幽枝漸折霜信。尊前只有秋人澹,定不澹於花影。
風雨近。配小盞甜冰,好餞荒祠冷。瓊姿最俊。
傍金粉闌低,琉璃障薄,涼夢悄須認。
圓蜍夜,暗抱檀心消領。敲斜休上絲鬢。劇憐脫帽三千丈,一色顫搖難定。
翻自省。便刻畫花魂,著相花先哂,丹鉛謝盡。
要疏朵橫陳,新縑細蘸,書帶露梢潤。

此在集中最為清空。雪帷工於篆刻,有〈石州慢〉、〈百字令〉二調詠之。

王效成軒霞詞
■軒霞詞一卷,盱眙王子頤效成撰。子頤詞雖無多,而饒有姜、史遺韻。〈長亭怨〉
夕陽云:
記曾入隔花深塢。一片花光,總無花處。剩有晴痕,柳陰陰外漸銷度。
玉顏何許。算怎向、鴉邊認取。草色淒迷,應不似前番庭宇。
試住。聽聲聲風裡玉笛,又還吹暮。明煙淡雨,盡描出,可憐情緒。
怪生涯、直恁匆忙,偏日日黃昏歸去。還怕見新娥,化作愁紅千縷。

又句:〔門外繞一曲煙波,剩三兩野鷗來去。〕〈長亭怨〉
小綴梢頭,悄不許花心知得。
看釣港、已歇蘋風,還愛向絲邊,伴人孤立。

〈望梅〉詠蜻蜒
秋心鎮日渾難展,剩一紙相思無跡。但夜深淚潸潸,雨過荒階聞滴。

〈綠意〉詠芭蕉前有傅桐,後有王錫麟二序,儷體皆可觀,子頤尚有伊蒿室詩文集。

李貽德夢春廬詞
■夢春廬詞一卷,嘉興李次白貽德撰。自序謂弱冠時作香艷詞近二百首,或以秀道人
語相規,遂棄去。今檢其纖佻不甚者,並新作通得四十餘首,然則次白固揣摩花間者
,故短令勝於慢詞。〈西地錦〉云:
畫閣響歸游屜。倚屏風三疊。卸衣時候,為憐繡鳥,春衫親摺。
粉氣初乾香頰。漸光融眉睫。呼來小玉都無使處,遣花間捎蝶。

〈惜分釵〉自序:畹芬謝世,已五易寒暑矣,禁煙節近,客懷愴然。云:
垂花幌。黏蛛網。梯桄怕向重樓上。負前期。算他時。
碧海銀河,縱許儂依。遲遲。
人何往。窗紙颺。倚窗略記伊模樣。幾回癡。幾回思。
一塚春莎。一樹棠梨。悲悲。

畹芬乃嘉興吳女史,次白之婦也。能詩,著早花集,造句俊秀,不屑以脂粉自囿,
卒年二十六,有落花詩二十首,序云:〔妒風相逼,花片齊飛,一縷愁絲,頓成九結
。作落花詩二十首,哀語杳來,不復檢制,第不知我生以後,悼花而更以悼筠者,復
有何人。〕閱是詩者,可以感矣。句如:
稱意花多憐薄命,解愁人自不長生。富貴怕逢初失意,別離終覺易銷魂。
生前有色驕松柏,化後何人辨燕環。空階月到啼鵑冷,粉洞香消醉蝶醒。
羊角風粗人掩淚,馬蹄聲亂蝶隨香。流水有聲何處泊,軟風無力隔牆飛。
此類數十句,語雖哀艷,抑何其傷心也。次白詠蕉扇〈桂枝香〉,中述畹芬團扇詩有
〔明月三分全在手,秋風一半已銷魂〕句。今此集不載,知其散失多矣。次白有春秋
賈服逸注輯述、攬青閣詩集諸書,朱閣學為之刊行。
按嘉興錢新梧儀吉記事稿,有次白墓誌鉻,敘述最詳,蓋績學敦品而不遇者云。有十
七史考異,可與嘉定錢氏書並行。又云,其婦以哭姑卒,次白時方踰弱冠,遂復不娶
。夢春廬作望春廬,其筆誤耶。

溫啟封玉鏡台詞
■玉鏡台詞一卷,太原溫雲心啟封撰。按本集不書名,於寄廬詞存題詞得其名補之。
余嘗由燕之晉,復由秦入燕,凡六度太行之天門,自獲鹿至什貼,亂山相向,天小石
頑中,惟青玉峽最為幽秀,而固關頗覺高雄。庚午窮冬,遇雪於白石嶺,撤鹽堆絮,
千里一白,予趺坐車沿,直覺萬態俱清,乃歎嚴寒之中能煉人心性也。雲心〈浣溪沙
〉云:
十里驚濤吼碧溪。四山嵐翠撲緇衣。雪花如掌固關西。
漢壘兵銷煙自滅,秦城堞廢鳥空啼。沖寒馬上覓新題。

又云:
石路無塵密雪飄。同雲如夢曉山遙。玉郎真個踏瓊瑤。
鸞鏡光寒心皎皎,繡幃人冷夜迢迢。一番回首一魂銷。

當年風景,猶依依在目也。〈南鄉子〉云:
蕭瑟灑孤蓬。斷續殘更斷續風。繡被焚香眠不穩,朦朧。身在寒雲軟浪中。
離恨苦匆匆。欲訴何因得見儂。為問淚珠和雨點,誰濃。疏雨如何與淚同。

〈賀新涼〉感遇贈汪竹海云:
拔劍投杯起。看吳霜、點人青鬢,吾真衰矣。
況又文園消渴甚,瘦骨支離如許。屈指數、生平知己。
惟有姮娥青眼盼,鑒臣心、一片冰壺水。呵壁問,那能已。
沉淪似我惟君耳。恨前因、三生石上,緣慳到底。
誰說馮唐終不遇,畢竟名垂青史。何必要蒼生霖雨。
但使模稜真得訣,便扶搖、直上雲霄裡。相視笑,盍勉此。

聞雲心與人交,其相契者傾肝膽,其非所交者輒齟齬,官刑曹十年不得遷,讀此詞可
以知其意氣矣。雲心又有〈虞美人〉題顧橫波小像云:
眉樓風月秦淮柳。往事思量否。朝衣猶帶美人香。贏得五花官誥,媚秋娘。
孫三葛嫩登仙矣。故侶休提起。可憐非復舊嬋娟。猶記當時,曾伴石齋眠。

嗟乎,柳如是、顧橫波皆青樓中奇傑女子,惜所歸俱非第一流,是亦不幸已。而後來
題圖者,又往往因烏及屋,使錢、龔二貴人,捱盡笑罵,是非不幸中之尤不幸者哉。

姚斌桐還初堂詞鈔
■還初堂詞鈔一卷,襄平姚秋士斌桐撰。〈清平樂〉云:
春愁無那。鎮日懨懨坐。今日春光看又過。愁思更添些個。
杜鵑叫遍歸休。香泥滿地誰收。只有兩株楊柳,年年看到深秋。

〈河傳〉云:
望裡。羅綺。車如流水。愁說相逢。個人拘束繡幃中。匆匆。但教眉語通。
垂楊幾樹臨官道。霜華早。也共相思老。月滿天。秋夜寒。燈前。可知儂未眠。

〈齊天樂〉云:
銷魂試向蓮塘問,吟懷頓添淒楚。冷露猶凝,枯香欲斷,禁得秋風如許。
鴛鴦最苦。怕涼到天心,欲棲無處。比似春蠶,亂絲抽盡萬千縷。
當時翠盤醉舞。有划船越女,妝罷還妒。瘦怯羅衣,愁拋玉鏡,一樣銷凝遲暮。
空房捆數。歎流水年華,半隨伊去。甚得心情,夜窗留聽雨。

夢橫塘蛤蜊云:
海市腥傳,沙頭鮮采,灑懷偏易牽惹。
隔巷呼來,底用向、晚風評價,殼解纖銀,漿含柔玉,翠盤初瀉。
伴新醅清淺,次第嘗來,還略勝、雙螯把。
江南二月清明,有罛船齊赴,兩漿輕打。
春泥,拋細網、綠楊陰下。誰料得、風塵燕市,肯與愁人助杯斝。
菰葉橫塘,何時歸去,結幾椽漁舍。

西北質直,其音慷爽,此則款款入情矣。秋士雖北產,嘗往來於吳越楚黔,盡覽其山
川。集中有洞仙歌懷舊詞八闋,紀其所經名勝。與吾閩張亨甫際亮善,亨甫有博陵登
眺圖,秋士題以〈百字令〉送之南歸云:
佯狂阮籍,憶曾登廣武,豪情千里。豎子英雄多少恨,一樣殘山剩壘。
拜月靈狐,眠煙石馬,閱盡興亡事。無端憑弔,更教吾輩來此。
我亦骯髒興歌,淒涼懷古,濕透青衫淚。搜盡碧雞金馬跡,惜少畫圖能記。
鍛羽憐君,驅車歸去,又過前游地。蕪城新賦,故人還望重寄。

秋士舉甲榜,官中樞,性不合時,中壽即卒,蓋亦奇嶔磊落數奇人也。

福增格酌雅齋詩餘
■酌雅齋詩餘一卷,松巖福增格撰。松巖曾為江寧將軍,此詞則刻於粵東。〈蝶戀花
〉西園送春云:
絮亂西園春欲暮。燕子呢喃,愁絕雕樑訴。醉眼勸春春不住。朱門空掩青苔路。
留春不見春何處。春煞無情,花也隨春去。落盡胭脂鶯不語。綠楊枝上黃昏雨。

孫宗禮二十四橋吹簫譜
■二十四橋吹簫譜二卷,江都孫定夫宗禮撰。定夫詞亦流轉,但言外無味,不耐尋繹
,蓋學南宋而未至者。湘月調下白注云:〔上下闋遵白石老人原制,第四句作四字讀
,第五句作九字讀,詞律作〈念奴嬌〉填,誤。〕按此說亦未當。湘月之異於〈念奴
嬌〉,在宮調不在字句。白石指明〈念奴嬌〉鬲指聲,可見是聲異而非體異也。至詞
體雖分句讀,而作者筆興所及,時有變化。即如東坡此調〔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
孫吳赤壁。〕人道是三字,雖屬上句,而語勢未嘗不趨下句,又豈獨湘月乎。是不必
強生分別矣。定夫不能為硬語,七夕填〈水調歌頭〉,似有意學蘇、辛。而開句云:
〔烏鵲復何事,而汝作因緣。〕殊覺傖氣,亦可見其筆性之有所限矣。〈賣花聲〉云

遍地惹愁腸。無限春光。高樓遠處莫相望。除卻陌頭青草色,還有垂楊。
飛絮去忙忙。直恁淒涼。東風底事太匆忙。燕子不歸簾未捲,閒煞斜陽。

〈祝英台近〉梅影云:
霧迷迷,煙靄靄,何處〈暗香〉繞。擬向雕欄,待折一枝好。
只愁半縷柔魂,呼他不起,算都被、夢痕遮了。
笛音悄。吹上明月三分,二分為誰照。瘦骨亭亭,可似那時貌。
有時別後相思,簷前檻外,聽點屐、聲聲尋到。

〈摸魚子〉自序:秋雨初霽,野色爭妍,同人小步東郊,沿緣村逕,柳陰深際,有茶
室焉。短檻長籬,數椽新築,門外蘆竹叢生,鴨塘環繞,敗荷疏蓼,顏色可憐,主人
掃葉支鐺待客煮茗,慇勤款洽,野趣修然。
云:
掩疏籬、柳陰初瘦,人家還在深處。西風也做淒涼意,一葉一聲淒楚。
行且住。有四壁啼螿,暗裡吟清露。秋光付與。
早豆莢初肥,菱絲正熟,絕好憶煙渚。
江村味,撩得相思幾許。閒心合稱來去。山童低傍松爐坐,邀我白雲為侶。
天漸暮。又滿逕斜陽,紅了溪頭路。何時認取。
記燈火荒莊,牛羊高隴,清夢話兒女。

饒有清氣,可資吟諷。

汪適孫甲子生夢餘詞
■甲子生夢余詞一卷,錢塘汪亞虞適孫撰。亞虞一字又村,詞工短調,意在金荃蘭畹
,詞綜績編錄入七調,皆隹。尚有〈行香子〉云:
虯箭宵停。蛤帳寒輕。記年來、彩燕爭迎。樓台處處,絃管聲聲。
滿林花,滿輪月,滿城燈。
鴿顫金鈴。雁促銀箏。送春歸、婪尾杯傾。柳陰深院,草色長亭。
過花朝,過上己,過清明。

鬢雲松令云:
畫橋高,春水滿。隔岸桃花,花底門雙扇。曾記東風窺半面。
簾影絲絲,不識愁深淺。
鬢鴉分,釵鳳顫,輸與雕樑,燕子尋常見。幾日踏青歸去晚。
夢也生疏,夜夜思量遍。

戴鑒潑墨軒詞
■潑墨軒詞三卷,濟寧戴石坪撰。與其詩合刻,雖少深思,亦無累句。〈江城子〉
雙村道中云:
春塘瀲灩碧於油。柳綿浮。荻芽抽。巷陌人家,一帶綠陰稠。
蓑笠牧童煙際去,橫短笛,倒騎牛。
天寒未脫木綿裘。冷颼颼。似殘秋。路轉高原,又到小橋頭。
帽影鞭絲圖畫裡,山矗矗,水悠悠。

〈西江月〉帶橋人家云:
天外群峰渺渺,江邊野水羅羅。樵歌唱罷又漁歌。此曲閒人能和。
稻隴田車駕樹,山家碓舍臨河。駝峰橋誇鴨頭波。波上黃花魚過。

〈滿江紅〉宿金山寺云:
孤嶼中洲,渾欲把、洪濤攔住。凝望眼、熒熒雲石,濛濛煙樹。
傑閣平吞三楚盡,驚波倒捲前朝去。更塔鈴、對客話興亡,悲今古。
紅葉岸,青苔渡。江落日,山沉霧。看帆飛檻外,危橋低度。
夕嶂懸燈鐘磬發,水軒吹笛魚龍舞。聽蒼崖、浪打夜潮生,驚風雨。

吾閩紫籐花開時,人家或取作餅,北地則以榆錢下面,亦烹之以為羹。石坪有〈金縷
曲〉食榆錢作云:
形體圓而小。綴喬柯、幾經雨洗,數番風掃。阿堵傳神稱妙處,遍地拾來不了。
看鼓鑄洪爐工巧。制就滿盤同苜蓿,伴庾郎、韭食供昏曉。饞涎向,齒邊繞。
無聲擲去知多少。與何曾、一般下箸,一般同飽。
愛爾毫無銅臭氣,何必鄧通方好。更香入、廚娘手爪。
野客羹材雖淡薄,也強如、饑走荒山道。真傲煞,杜陵老。

此於〔華山頂上蓮花白,華山金天宮產白菜,形如菡萏,謂之蓮花白,味勝山下十倍
沙苑蒺藜苗,安肅黃芽韭〕之外,真別饒風味也。自去長安,久不嘗矣。

陳朗六銖詞
■六銖詞二卷,平湖陳太暉撰。集句為詞,始於小長蘆,然所集乃詩句,近且有集
詞句者,且有專集本人之句者。若太暉則集唐以前句,余謂六朝歌曲,語多古艷,若
能運用入詞,吐屬自異,苟強聯成篇,反覺生硬。雖自謂仙衣無縫,而天吳紫鳳,已
不勝其顛倒矣,姑留以備一體可也。

樂鈞斷水詞
■斷水詞三卷,臨川樂元淑撰。元淑一字蓮裳,詩文溫麗,才名甚著。又作耳食錄
小說,體與聊齋誌異、夜談隨錄相似。書賈屢刻,風行於時。詞以周柳為宗。〈菩薩
蠻〉云:
西家蛺蝶東家燕。絳桃花裡迷茫見。曉起自鉤簾。春寒凍指尖。
廉纖針樣雨。吹上屏風去。屏上畫仙姝。仙裙濕也無。

又云:
門前溪水悽鳴玉。人家十里髓溪曲。曲到畫樓邊。樓中人正眠。
幾回牽短夢。報與春寒重。長是替伊愁。伊曾替我不。

〈浪淘沙〉云:
昨夜立空廊。月地流霜。影兒一半是衣裳。如此天寒如此瘦,怎不淒涼。
昨夜枕空床。霧閣吹香。夢兒一半是釵光。如此相逢如此別,怎不思量。

〈驀山溪〉武陽渡旅夜云:
荒洲古渡。沙闊行人語。蘆筆兩三枝,寫不盡,秋聲無數。
魚鱗雲起,曾記上歸船,從此去。別南浦。又上南州路。
丹楓幾樹。隔岸迷煙霧。猶認杏花開,不道是、斜陽紅處。
獨輪生角,趁不上前村,天已暮。渡頭住。一夜風和雨。

〈百字令〉將至涿州疊韻云:
非關惜別,又非關感舊,傷心誰曉。認作世間兒女恨,也被林花冷笑。
殘夜呼尊,高秋把劍,淚灑西風老。無端歸去,無端又踏燕草。
記得日下層城,煙中古塔,五度經過了。幾個黃金台下客,不把舍人門掃。
射虎山空,釣魚磯冷,夢裡千迴繞。蘆溝橋畔,馬蹄躑躅多少。

蓮裳相知曰雪如,聽秋聲館詞話曰,姑蘇女伶葆珠也。集中有送雪如還吳門〈金縷曲
〉,招同友人及潘靜香諸女郎,泛舟山塘,酹酒雪如墓,〈玲瓏四犯〉。下拍有云:
幾杯腸斷酒,化作冥冥雨。兼勞女伴深深拜,問何意、相憐如許。
垂淚語。他時事,憑誰記取。

其初至雪如墓〈暍火令〉云:
冷草迷孤蝶,新煙繚斷鴉。送春舊路已天涯。不道保安橋外,咫尺路猶差。
碧血紅心地,黃泥紫玉家。一行碑字隱殘霞。惜少周圍、幾丈短籬笆。
又少幾竿斑竹,幾樹白梅花。

極意渲染,深情若揭,而雪如之品格,亦可見矣。又〈過秦樓〉自序云:〔蓮花博士
侍書岳緣春,吳蘭雪姬人也,能寫蘭。余既數見之,為述此解,即題陸祁生所作碧桃
記院本後。〕
風香,翠翹雲晃,映靨瓶花低亞。搜從帳後,拜近鞋尖,笑道酒徒顛也。
知是阿婿風魔,和客搴簾,向儂求畫。便低呼小玉,分甌仙茗,解伊酲罷。
曾見說、聘卻千金,緣慳雙璧,遇了玉郎才嫁。
情根慧茁,性蕊憨開,不枉鏡台佳話。
多少詞人艷傳,曲譜宜春,歌名子夜。甚桃花兩朵,換得蓮花侍者。

〈南鄉子〉再贈綠春云:
花有美人香。樹影玲瓏畫粉牆。道不解詩儂未信,吟將。佳句分明似沈郎。
笛譜按宮商。此技兒家不擅場。聽曲暗拋紅豆記,思量。要發鶯喉賽暖簧。

自註:首二語綠春句蘭雪云。詞工摹寫,事亦可傳。

王初桐巏堥山人詞集
■巏堥山人詞集,杯湖欸乃三卷,杏花村琴趣一卷。嘉定王於陽初桐撰。於陽一字竹
所,自序云:〔填詞三十年,有詞五百餘闋,雖世所推許,多近甜熟,不存也。三十
年來,僅得三百餘闋,而應酬之作,亦不存之。排為四卷,計詞二百餘闋,所存十之
三,所去十之七。〕然則竹所之於詞,可謂勤矣。其詞於南北宋諸家莫不津逮,述庵
雖選入詞綜二集,要非浙西宗派所能牢籠也。〈最高樓〉支硎山訪張雨亭云:
山深處,怪石鬥谽岈。老樹幻龍蛇。
初疑雲礙無行路,忽聞犬吠有人家。好峰巒,環四面,轉三叉。
聽遍了空林都是鳥,吟到了閒門都是草。茨舍矮,枳籬斜。
秋風已碎千條柳,寒霜未倒一叢花。注醍醐,浮鑿落,話桑麻。

〈水調歌頭〉響竹軒劇飲云:
一爵喉初潤,兩爵面微酡。三爵騰騰耳熱,四爵眼模糊。
五爵氤氳浹背,六爵淋漓潑袖,七爵笑胡盧。醉倒便酣臥,紅袖不須扶。
賞心事,惟痛飲,與狂歌。胸中無數塊壘,借此以消磨。
賢有竹林之七,逸有竹溪之六,其樂也婆娑。一日不為少,千日豈云多。

〈減蘭〉夏日村居云:
豪風猛雨。共入孤村喧竹樹。一霎晴雲。隱隱殘雷細似蚊。
水車斜閣。柳下黃牛閒弄角。月上涼天。今夜西窗自在眠。

〈鵲橋仙〉云:
秧針雨急,楝花風暝,歸路幾重煙樹。踉蹌走入短亭中,早有個、人兒先駐。
問年不答,問名不答,並坐已知未許。沖泥小屐又迎歸,但遷坐、伊曾坐處。

〈喝火令〉云:
素艷明如月,殷紅小似櫻。羅窗慣見見還驚。幾度相回相避,幾度笑相迎。
喚坐何妨坐,催行未即行。儘教伊道是狂生。
鎮日樗蒲,紅豆記輸贏。鎮日閒言閒語,漸說近真情。

〈少年遊〉云:
門前瞥見,人前稱喚,冷淡異時常。絕不寒暄,略無眷戀,端步入深堂。
沉吟獨在屏風外,舊事費猜量。第一堪疑,斷腸聲裡,曾道莫相忘。

自劉改之以〈沁園春〉詠指甲、詠小腳後,詞家刻劃閨秀,輒從其體。竹所最多,髮
唇舌頸胸腰心淚唾汗氣香聲影凡十四闋。靜志居琴趣有洞仙歌十七閎,竹所繼之,亦
有十六闋。詞皆穩帖,是何綺思之深也。集前有王西莊鳴盛評語,集後有張未軒龍輔
跋尾,皆有益於詞境。節錄之。王云:〔詞之為道最深,以為小技者乃不知妄談,大
約只一細字盡之,細者非必掃盡艷與豪兩派也。北宋詞人原只有艷冶、豪蕩兩派。自
姜夔、張炎、周密、王沂孫方開清空一派,五百年來,以此為正宗。然金荃、握蘭本
屬國風苗裔。即東坡、稼軒英雄本色語,何嘗不令人欲歌欲泣。文章能感人,便是可
傳,何必淨洗艷粉香脂與銅琵鐵板乎。〕張云:〔余最好竹所之詞。甲戌將游括蒼江
,入山羈愁大發,奴聾傭蠢,不可告語。孤舟村店,惟竹所詞是親,朝吟夕誦,酒後
耳熱,輒擊節嗚嗚,浙東之人無知音律者,聞余歌聲,無不群聚傾聽,爭相讚歎。新
年還至武林,登紫陽山頂,再歌之,又有笑我者矣。一江之分,風俗大異,江東為硃
砂,江西為赤土。乃我之口因之亦異,江西得毀,江東獲譽。而竹所之詞,因之亦異
。譽我者不復知其詞,笑我者間有以詞為好者。〕王之說,持平之論也。張之說,則
真賞之難矣。

安致遠吳江旅嘯
■吳江旅嘯一卷,壽光安靜子致遠撰。靜子文筆頗流宕有生氣,詞其餘事也。皆作於
南遊之時,〈滿江紅〉姑熟懷古云:
滿目煙波,閒指點、江山如畫。想南渡、誰曾遺臭,頓兵不下。
梅嶺春攜白紵妓,姑溪夜飲青驄馬。笑可兒、對手有何人,惟卿也。
謝公宅,無樓榭。謫仙墓,長桑柘。歎英雄才子,做些聲價。
寸管好描千古恨,三杯難起九原話。問眼前、解語是誰人,憑他罷。

靜子汐社逸老,目擊滄桑,慨然言之,殆有感馬阮與四鎮乎。其所著玉磑集、紀城文
稿,頗及明季亂離時事。

黃曾瓶隱山房詞
■瓶隱山房詞,錢塘黃菊人撰。此詞選入詞綜續編,而未言卷數,余所得止兩卷。
黃韻甫謂〔新警詭麗,獨絕一時,其守律之嚴,尤一字不苟,非惟才大,亦復心細。
〕余以為未免過譽。詞氣疏暢則有之,然可議處尚多。菊人好詠古,集中如出塞、歸
國、當壚、墮樓、奔拂、盜綃、取盒、夢鞋等題,頗似傳奇出目。又如潘妃蓬花、麗
華玉樹、中宗點籌、明皇洗兒、溫太真行酒、謝安石圍棋等題,更似雜劇名色。立題
自有法,刻意求新,何關雅道乎。又詞有以上代平之法,近人准以中原音韻,往往以
入代平。然此曲韻,非詞韻也,亦北曲法,非南曲法也。用之於詞,豈為穩愜。且詩
中如八十之十,尚書之尚,未嘗不借仄為平。然相習已久,作者讀者,皆知其有所本
。今菊人於媼枕玉縛落水綠喜子濕等字,向來仄讀,莫不自注作平。其中喜字子字或
可援箕子作荄茲,妹喜作妹僖之例,然已非通行之音,余則更少依據。況轉平為仄,
詞中亦有此例,儻准此而行之,則滿紙平仄,任意顛倒,不亦傎乎。音之不審,律於
何有,韻甫乃謂其一字不苟哉。

謝元淮海天秋角詞
■海天秋角詞一卷,松滋謝默卿元淮撰。默卿尚有碎金詞一卷,碎金詞譜六卷,仿白
石道人例,詞旁自注工尺,並及平仄句韻,固以為獨得減偷之秘矣。余謂詩流為詞,
自唐以後,詞與詩分途矣。詞流為曲,自宋以後,曲與詞又分途矣。今人之於詞,猶
宋人之於詞,聲音之道,隨時變易。即使引商刻羽,其果畫旗亭之壁,果復大晟之遺
乎。余詞話前編已論及之。故言宮調者,亦沿流溯源,知其意存其說焉可矣。善夫鄱
陽陳方海之言曰:〔古無四聲,而風詩起於委巷,亦奚有律呂之意。漢唐詩並入樂,
今則不能。詞曲音節,明用崑山腔,又與宋元稍別。宋元詞曲不能盡入今樂,猶漢唐
詩不入宋元之樂。則今人填詞,有不可歌者,在宋元時,未必不協。即宋元有不諧律
呂之作,推之漢唐以前,或又有說。且元明同用四聲工尺,而調又各殊,或者新聲善
變,今弋陽海鹽之譜,無可傾聽,則崑山實欲掩之也。夫調絲竹曰歌,徒歌曰謠,亦
曰咢,或歌或咢,詩固言之矣。觀於委巷謳吟,則有以處古今作者。〕碎金詞譜後序
此通論也。且今之自謂能歌詞者,亦第以唱昆腔之法求之,而遂以周、柳、姜、史自
命,此尤吾所不敢知者矣。默卿手筆雖不高,而持論頗有可采。如云:〔詞為詩餘,
上不似詩,下不似曲,在詩與曲恰好之間。煉字忌深,亦忌鄙俚,設想須是有情無理
,措語須是未經人道。聲調格律,自有一定。如填某調,即專從一人之詞為定體,逐
字逐句照依填入。縱不能四聲俱論,而平仄斷不容舛。重字雖所不禁,亦應斟酌,不
得屢見。至於句讀,更有一定。如六字為句,有上一下五、上二下四、上三下三、上
四下二、上五下一之別,均須遵守。圖譜有可平可仄之說,係指他詞全闋而言。蓋一
調十餘詞,平仄各異,以見格非一體,然亦每詞各有一定之平仄,並非彼此逐句皆可
互易。若一調十餘詞,此句平仄從甲,彼句平仄從乙,則是通首無不可活動之字,必
至通篇無一合格之句矣。〕所論雖淺,然鹵莽下筆者當知之。其論詞韻平入俱獨用,
近人以入代平,此沿北曲之誤,尤與余前說相合。〈驀山溪〉陰雨云:
積陰連晦,不似清秋節。滿目漲昏煙,更難保、隨風變滅。
憐花惜草,顛倒費猜尋,忽做雨,忽做晴,乍冷還疑熱。
濛濛密密,欲說憑誰說。負手問蒼蒼,到何時、銀潢漏歇。
原非日暮,遮蔽總浮雲,層霾掃,火輪飛,好補炎精缺。

咄咄書空,此默卿感事詞也。蓋海警初起,默卿身在軍中,有〈鶯啼序〉、〈三台〉
等調,皆在寶山防堵。聞鎮海、定海、寧波三府縣連陷之作。又有〈念奴嬌〉自序云
:〔重遊京口,登北固山以望大海,時當兵燹之餘,呻吟未歇,歌管猶聞,往事追思
,不勝慨歎。〕詞云:
潤州天塹,歎成敗古今,奸雄豪傑。對湧金焦銀浪裡,飛出瓊台玉闕。
上扼荊襄,橫遮越豫,險阻稱奇絕。江山依舊,不堪重與追說。
誰道荒島窮夷,海波千萬里,樓船飄瞥。火箭風輪,經過處、牛酒齊供饕餮。
運策何人,逡巡終致此,滿城流血。驚魂剛定,卻聽歌吹嗚咽。

嗟乎,誰生厲階,至今為梗,長歌之哀,逾於痛哭矣。

陶元藻泊鷗山房詞
■泊鷗山房詞四卷,會稽陶鳧亭元藻撰。鳧亭一字篁村,袁簡齋見其題壁詩,極傾倒
,所謂江湖沿路訪斯人者。國朝詞綜謂其有香影詞四卷,或即此乎。篁村雖以明經終
,而生平交遊甚廣,閱歷已深,既有才名,尚求濃福。其臘月五日初度,填〈洞庭春
色〉
末闋有云:
古不云乎,達人知命,較恁枯榮。
奈興悲古廟,重瞳有淚,見嗤遠使,金榜無名。
何處更矜嘴爪健,對快馬康莊話不平。
笑前夕,授南柯太守,衣錦宵行。

於時篁村年七十餘矣,何於世情尚未解脫耶。歸朝歡題常山旅店壁云:
叔子不如銅雀伎。奴價何年能勝婢。腰包腳裹雪風天,乘車戴笠炎涼地。
送窮窮不已。櫪間休學長嗚驥。苦行僧,一瓶一缽,鼴飲終何濟。
未消磈礌聞琴起。壯不如人今老矣。長門空賦孰酬金,南皮有約堪沈李。
人生行樂耳。去多時日來無幾。盍歸乎,非竹非絲,山水清音裡。

行役感慨,其氣尚豪。篁村詞投贈題畫應酬之作頗多,單微之思,遙寄之情,固未暇
及也。曾遊吾閩,有飲林氏園亭〈滿江紅〉,黃莘田齋頭觀吳門顧二娘所制硯〈石州
慢〉等闋。閩之鼓山屴崱峰,俗說可望流求。篁村〈雙雙燕〉句云:〔中峰放眼,一
發流求,千里嵌翠。〕然余三登絕頂,雖天日晴明,而空無際究,難確指其所在。惟
五更觀日出,金碧萬狀,風雲異色,較之泰山、華山所見又自不同。思作一詞寫之,
至今未能。全浙詩話亦篁村所輯者,其書博采群籍,時加案語。於黃梨洲先生下附案
云:梨洲著述甚富,康熙初,徐元文曾呈其書於朝。既而徵求前明遺獻,徐乾學以先
生對,復言其衰老,竟以布衣終。雖先生抱道自高,不樂仕進,而薦剡不力,與有過
焉。余謂此篁村借澆壘塊之言耳,殊失論世知人之學。梨洲生平,大致與顧亭林相似
,蓋皆以勝國遺老自待者。故翰林掌院學士葉方藹將以梨洲應鴻博之徵,而陳庶常錫
嘏聞之大驚曰:〔是將使先生為疊山九靈之殺身也。〕力爭之乃罷。錫嘏,梨洲之高
弟,其言蓋知之深矣。其後修史,累招不至。徐元文請詔浙中督撫鈔其所著送京,並
延其子百家與其門人萬斯同。萬言梨洲致書曰:〔昔聞首陽山二老,托孤於尚父,遂
得三年食薇,顏色不壞。今吾遣子從公,可以置我矣。〕見鮚埼亭集、漢學師承記等
雖戲言也,有深痛焉。夫以人事君,大臣之盛節也。然出則無以全其名,不出則無
以安其身,東海蓋籌之熟矣,老不能來之對,蓋所以成梨洲也,而尚議其不力薦哉。
且梨洲在殘明,位至副憲,雖國破君亡,而我朝天恩寬大,未聞並諸人之歷官而削之
者。而篁村一則曰諸生,再則曰布衣,若並不知梨洲之前事者。豈於無所忌諱之時,
而反深於忌諱耶。徒以素負才名,不如其意,因致吹噓之無人,於古人未暇深考,
遽發議論,是則熱中之為害耳。

戴氏澈道人詞存
■澈道人詞存三卷,江寧戴氏撰。按此集不載名字,卷首有其子芝識語:謂先妣戴太
恭人,晚年自號澈道人,以吟詠自適,所存僅十之五六。其前又有序,序末已失,不
得其名氏。
稱為馮吾園學士之母,然則吾園其即芝耶。序又謂即墨李毓昌不肯冒賑,
山陽令王紳漢潛毒殺之,太恭人為作旌忠傳曲本。是戴又有傳奇行世,不止以詩詞見
也。李毓昌之事,諸家文集及筆記言之甚詳,余前在都下,得千古奇冤傳奇一冊,未
刻本也,專為淮安府王轂出脫。謂王轂為王紳漢誣蔑,檢驗時非未得贓,所說獨異。
余謂王轂不幸身為本府,王紳漢又其所稟調之首縣,即使全不知情,誰肯信之。亦姑
存此說而已,類記於此,俟得旌忠傳再核之。黃天河鈞宰金壺浪墨云:轂初任德州牧
,本貪醅吏,有王老虎之目。
毛西河入都娶一妾,豐台賣花翁女也,字之曰曼殊,不
久即逝。同舉大科諸公,以詩詞誄傳弔之甚多,詳見西河合集。戴恭人〈惜餘春慢〉
芍葯開時憶曼殊云:
婪尾花繁,曼殊仙跡,豐台春色如許。紅遮香徑,碧繞欄杆,當日嬌柔堪擬。
想一代詞人,千秋佳麗,消受最憐伊,吟肩試倚。
翠巾新拭。繡窗間,語悄鬢低,猶堪追憶。天與艷才如此。
姍姍月下徘徊,露冷苔黏,釵橫佩墜。任從他滿目風光,總被杜鵑催去。

嗟乎,名花美人,百年後猶令人俯仰,不知芍葯附曼殊傳耶,抑曼殊附芍葯傳耶。〈
金人捧露盤〉秋海棠云:
趁秋陰,舒秋萼,助秋光。盈盈粉量,煙鬟嚲倦倚匡床。
依稀葉底翩翩,晚蝶覓晴芳。紅衣零亂,似憐他、徑冷方塘。
砧聲咽,笛聲怨,蛩聲切,漏聲長。幽恨絕,未諳無香。
強相依,傍芙蓉,不遜美人妝。黃花待吐東籬,對半圃斜陽。

集句〈浣溪沙〉云:
隔得盧家白玉堂。李商隱好風吹樹杏花香。曹唐共憐時世儉梳妝。秦韜玉
燕子不來春寂寂,薛昭蘊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斷多難到九迴腸。李商隱
應弦合節,筆無脂粉氣。其餘則多應酬之作,詞後附詩存一卷。

金繩武夫婦評花仙館合詞
■評花仙館合詞二卷,錢塘金韻仙繩武與其婦汪玉卿淑娟撰。一為泡影集,一為曇花
集。玉卿來歸二年餘即卒,韻仙時已舉孝廉,遂遭離亂,傷春傷別,如泣如訴,其詞
格亦相似也。韻仙〈蝶戀花〉重到平原再贈素云云:
鬢影蓬鬆釵半嚲。百計相留,無一相留可。黃曆除非儂自做。出行日子天天破。
收了羊燈樓上火。聽掩中門,聽上中門鎖。疊好蘭衾難道坐。夢兒也要安排個。

又云:
挨近茜紗窗下坐。聽說芳年,瓜字才分破。一枕紅蕤清夢妥。銷魂何必成真個。
貼翠偎香雙鬢嚲。淚濕青衫,怎樣安排我。蝶夢驚回釵影墮。粉牆明月移花朵。

〈雲仙引〉
自序:玉卿逝二十六日矣,暗楚氛告警,羽檄飛馳,杭人遷徙,道路如織。余為厝其
柩於西湖臥龍橋南,既念逝者,行復自痛。
云:
鼙鼓驚天,旌旗捲地,滿城兵氣秋涼。星黯黯,月荒荒。
鼕鼕聽催禁鼓,偏到今宵偏不長。曉角一聲,青山紅粉,從此茫茫。
送伊過了橫塘。猶憶得、花開陌上香。不道今生,再無儂分,替檢歸裝。
又是回風,蕭騷做暝,恁不教人屢斷腸。一抔荒草,五更殘夢,兩地思量。

〈早春怨〉云:
了了前盟,茫茫後世,草草今生。也沒安排,全無頭尾,好不分明。
幾回睡去還驚。聽簌簌、風聲竹聲。是隔房櫳,是搖羅帳,是近窗欞。

玉卿〈虞美人〉寄雯卿妹云:
鞦韆影落閒庭院。明月移花轉。幾天不掛玉簾鉤。難道春來總是不梳頭。
綠窗還是攤書好。何苦尋煩惱。自家去驗小腰肢。卻比垂楊肥了那絲絲。

〈南鄉子〉喜韻仙歸云:
獨自理琴弦。睡起慵梳髻半偏。新樣初三眉子月,娟娟。盼到如今漸漸圓。
此意忒纏綿。背著銀釭笑拍肩。如此風光如此夜,天天。安放癡魂在那邊。

〈賣花聲〉
自序:韻仙藏有古金數十品,並藏金錯刀,為平原校書素雲所胎。脂花間紅,蘚瘢斐
綠,既見君子,我思美人,為翦柿蒂綾制方蠡貯之,譬如度地排花,亦自信位置得宜
也。
云:
古月出彎彎。繡澀苔瘢。定情消受美人難。如此相貽原抵得,約指連環。
檢蠡替伊安。更翦羅紈。中央四角蝠雲蟠。仿作盤中詩樣子,畫與伊看。

前有關秋芙女史序與題詞,筆致翩翩,序儷體,詞倚〈金縷曲〉云:
不道花朝雨。便匆匆幾天,催了杜蘭香去。六扇文紗窗格子,曾憶舊題詩處。
看幾陣、東風花絮。堆上紅樓人不管,只一雙、燕子還來住。塵世事,好無據。
妝台聞說全無主。只粉箋些些,留得斷腸詞句。
病骨黃花人比瘦,卻合秋聲廿五。念儂也悲秋情緒。
萍樣行蹤花樣命,未拈毫、便有離愁聚。怎做得,玉台序。

按曇花集凡二十五闋,秋芙序謂集如花萼依然,璧玉一雙,詞數篇章,卻合離騷廿五
。此闋秋聲廿五之句,亦指此也。

續編五

戈載詞平庸少味
■戈寶士翠薇花館詞最多,余所得者二十七卷,詞綜續編以為三十九卷,萬竹樓詞注
以為三十卷,聽秋聲館詞話以為十卷。殆其詞隨作隨刻,故積久愈多耳。然平庸少味
,閱至十篇,便令人昏昏欲睡。因其室有餘資,喜結納,才名易起。謂之好事則可,
謂之名家則不能也。而其所自負者,以為吾詞能辨四聲,能分宮調。然而張玉田有言
,音律固當參究,詞章先宜精思。詞源誠以聲音麗於虛,文字徵於實,實者既難愜心
,虛者何由動聽。且吾亦未見其詞之出,果能使四方傳唱也,則律之葉否,終不可知
。而人轉因其守律之嚴,反恕其臨文之劣,則律者真藏拙分謗之具也。近日浙派盛行
,立說莫不如此,蓋不獨寶士然也。而寶士之可議者,尚不止是。卷首序與題詞數十
篇,借光之多,已屬可笑。開卷即有龍涎香、白蓮、蓴、蟬等題,此近來學南宋者幾
成例作,習氣愈覺可厭。且寶士一貢生耳,而自十三卷以後,交遊漸廣,攀援漸高,
中丞方伯、觀察太守、司馬明府,歷碌滿紙,所作無非應酬。虛聲愈大,心靈愈短,
豈芝麓之於迦陵乎,豈愚山之於河右乎,抑何其不憚煩也。至為麟見亭河帥題鴻雪因
緣圖,前後合一百六十闋,多至四卷,觀其自述,知配合雕鏤,費盡苦心。然以花間
蘭畹之手筆,加以引商刻羽之工夫,乃為鉅公譜榮華之錄,摹德政之碑也。言之不足
,又長言之,若以為有厚幸焉,此真極詞場之變態矣。第未知周美成、姜白石見之,
以為何如也。寶士詞亦未必風行,於世原無庸論。余所以覶縷者,庶幾學詞之人,知
所自省,不至蕪蔓若此。夫人文合一,詞雖小道,亦當知績學敦品耳。

■近見寶士所著詞林正韻,與吳子安榕園詞韻大體相同。子安宗廣韻,寶士宗集韻,
然韻書以廣韻為最古,集韻亦出於廣韻耳。考子安刻於乾隆甲辰,寶士刻於道光辛巳
。子安海鹽人,寶士不應未見其書,乃歷舉諸家而不之及,何耶。夫古人書多用韻,
韻之所包者廣,宋元以下,始漸分詩韻、詞韻、曲韻。詩韻雖二百六部、一百七部分
合之不同,而源流秩然可考。曲韻則專為北曲而作,以入為平,其法與他韻皆異。惟
詞韻初無一定,作者十數家,各持一義。寶士之書,亦未必盡出諸家之上,而其凡例
排擊一切,自以為獨得之秘。最可異者,中有云:〔毛奇齡之言曰:『詞韻可任意取
押』,毛氏論韻,穿鑿附會,本多自我作古,不料喪心病狂,敗壞詞學至於此極。〕
夫以詞無定韻,恐其氾濫,特勒一書,未嘗不可即駁正前人之誤,亦未嘗不宜但發墨
守針膏肓。言自有體,何以毒詈不堪如此。豈以毛氏善罵而亦以罵反之乎。然詞學不
獨不足比聖經賢傳,而亦非史例文體關係之重。況毛氏之時,詞方復興,霞蒸雲蔚,
亦豈一人之見所能敗壞,其言之過當甚矣。且以宋詞考之,寶士之說,亦不盡然。寒
山一部,覃鹹一部,劉改之〈唐多令〉,則灣帆灘閒衫寒安南同押,是寒山可合覃成
矣。然辛、劉固浙派之所鄙夷者。吾請徵之周草窗,先與鹽不同部也,而〈鷓鴣天〉
合之。庚青與侵不同部也,而戀繡衾合之。庚青與真文不同部也,而〈梅花引〉、〈
聲聲慢〉、〈浣溪沙〉合之。〈江城子〉且併合於蒸與侵矣。至鶯在庚韻,而吳夢窗
〈木蘭花慢〉則押入江陽矣。草窗〈眼兒媚〉、〈浣溪沙〉,則押入真文侵矣。夢窗
、草窗之詞,寶士選入七家,即有誤筆,斷不至再至三。寶士自謂遍考名家詞,亦知
其出入不一律否耶。況詞又有協以方音,協以古音之例,其協本甚寬,毛氏任意取押
之言,亦何嘗儘是誣罔乎。寶士素與元和顧千里廣圻游,受其吹噓,千里於古文詩詞
皆非當家,吾觀其所作戈氏父子諸文,多怪憤浮宕,而寶士填詞圖序,尤可失笑。
見思適齋集
夫自迦陵以後,作填詞圖者,不知若干,此亦習氣耳。千里乃特張皇之。
寶士之學問,未知去毛氏幾由旬也,而論韻既自痛詆西河。其詞才亦未知去陳氏幾由
旬也,而千里又為推倒迦陵,豈溺情而不自覺歟。凡朋友切磋之義,誘掖以成其業,
尤當規諷以培其德。千里校讎之學,精審可觀,而乃為後進增驕長傲如是耶。宜其與
段懋堂論學制,至於互爭不已,為人口實也。段事見經韻堂集

楊夔生詞
■金匱楊伯夔夔生名父之子,家世能詞,涉歷諸派,不專一格。其過澗歇青銅峽云:
孤峭摩天路漫滅。雙崖奇特。群峰四旁森列。似矛戟。出峽奔濤何急。
雷輥聲轟砉,盲風起,怒鶻驚飛響磔磔。
洪濛誰試手,斸斷雲根,削成奇骨。終古無人跡。
蝕苔籐,纏老樹,杈枒蒼煙深處,往來惟見猿猱擲。

〈菩薩蠻〉宿峽口禹廟云:
荒榛細路趨靈閣。蒙蘢天半聞清鐸。神壁畫波濤。水官蘆葉袍。
孤燈松映碧。如坐崧陽驛。山殿護風雲。人眠虎過門。

〈謁金門〉曉發南星驛云:
霜華凍。戍卒醉爭乾甕。燃著豆秸紅屋棟。偎暖孤驛夢。
咿咿晨雞初哢。喝馬呼牛聲哄。人自出門雲出洞。四圍山塚塚。

〈臨江仙〉夜宿郎當驛云:
襆被饑驅風雪裡,薄游滋味如僧。路長何事怕還憎。虎銜樵容屨,鼠隱紡人燈。
自是元暉聞道淺,平生悔學鸞吟。略經林壑倦攀尋。隙飆聲盡鬼,孤葉影疑禽。

筆力瘦健,標奇領異,有此題不可無此詞也。予嘗謂南宋詞家,於水軟山溫之地,為
雲癡月倦之辭,如幽芳孤笑,如哀鳥長吟,徘徊隱約,洵足感人。然情近而不超,聲
咽而不起,較之前人,亦微異矣。不獨東坡之〈百字令〉、〈水調歌頭〉無其興致,
即柳耆卿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秦少游之〔醉臥古籐陰下,了不
知南北〕,出語高爽。惟白石尚有此意,余則皆不逮也。有花柳而無松柏,有山水而
無邊塞,有笙笛而無鐘鼓,斤斤株守,是亦只得其一偏矣。辛、劉之派,安可廢哉。
夔生手定真松閣詞凡六卷。方廷湖書其後曰:〔北宋不襲南唐之貌,而或失之過剛。
南宋則力矯北宋剛勁險率之弊,而常流於纖膩。過猶不及,君子疑之。〕斯言也,學
詞者可以鑒矣。又過雲精舍詞二卷,汪紫珊世泰合刻七家詞中。今考之,只留一二闋
載入此集首卷,餘皆不存矣。羅兩峰之鬼趣圖,流傳題詠,所見多矣,而其圖未知
何狀,亦未見有記之者。夔生有題圖長短調八闋,詞未錄,錄其小序,荒情怪態,亦
足以資嗢噱。序云:〔
其一、澹墨黯昧,隱隱有面目肢體,諦視始可辨。
其二、一鬼短衣僂而趨,一鬼奴從裸上體,以手拄腰,骨節可數。
其三、一鬼衣冠甚都,手折蘭花,攬女袂,女鬼紅衣豐鬋,暱暱語,旁鬼搖扇側耳以
聽。
其四、一矮鬼抉杖據地,一小鬼捧酒盞就矮鬼吻,吻箕張。
其五、一鬼瘦而長,垂綠髮至腰,左手作攫拿狀,右手循其髮,手長與身等,足步武
越數丈,腰腹雲氣蒙之,身作青綠色。兩峰自雲焦山寺中所見也。
其六、長頭而僂者,一鬼身不及頭之半,頭之前鬼二,一銳上,一混沌然,若避若指
且顧。
其七、風雨如漆,一鬼俛首疾趨,一鬼張傘其後,一鬼導其前,一鬼頭出傘上,若依
倚疾走,昏黑淋漓,極遑遽奔忙之狀。其八、楓林古塚問,兩髑髏齒齒對語,白骨支
節,巉巉然也。〕又有瑤台聚八仙贈祁陽山人吾吾子詞,附錄吾吾子〈浣溪沙〉六闋
。末二闋云:
木葉落兮湘水波。待他纖月過銀河。又將鼓枻唱漁歌。
挽尺鮮籐編小笠,翦叢香草結新蓑。未披先付小龍馱。

又云:
隔斷蒼松是白霓。杖頭衡岳數峰低。故人船未泊浯溪。
一朵青蓮忽搖動,水仙騎鷺出波飛。依稀月底認紅衣。

吾吾子未詳何許人,而夔生詞有〔授我龍虎飛騰〕之句,豈白玉蟾、丘處機之流乎。

杜文瀾詞
■秀水杜小舫文瀾詞清筆婉,言外殊多感慨。〈長亭怨慢〉云:
竟偷被、東風吹莫。綺銷香、畫橋颺絮。燕子歸來,一襟幽怨向誰語。
落花蛛網,偏不放、春魂去。後約間薔薇,早拍遍、欄杆無數。
空誤。甚年華似水,卻把舊愁留住。新寒未減,尚負手、玉階尋句。
待檢點、小扇輕衫,笑呼酒、煙蘿深處。奈樹外斜陽,還惹殘鶯啼苦。

〈八聲甘州〉淮陰晚渡云:
尚依稀、認得舊沙鷗,三年路重經。問堤邊瘦柳,春風底事,減卻流鶯。
十里愁蕪悽碧,旗影淡孤城。誰倚山陽笛,並入鵑聲。
空剩平橋戍角,共歸潮嗚咽,似恨言兵。墜營門白日,過客阻揚舲。
更休上、江樓呼酒,怕夜深、野哭不堪聽。還飄泊,任王孫老,匣劍哀鳴。

〈卜算子〉殘月云:
花影漾簾波,夜久春痕薄。試問姮娥瘦幾分,只有欄杆覺。
陌上玉驄嘶,喚起雙棲鵲。楊柳梢頭掛曉星,又下西棲角。

〈菩薩蠻〉冬日云:
棲鴉點點如殘葉。林容寂寂天疑雪。煙外曉鐘疏。山寒僧夢孤。
西風吹短策。酒束詩腸窄。招鶴問梅花。今年春瘦些。

小舫曾重刻吳夢窗、周草窗二家詞,搜羅校對頗備。自著采香詞,即附刻於其後。又
有詞律校勘記,亦足彌紅友之缺,皆肄業所不可少之書也。又新建勒少仲方錡詞氣疏
宕。〈秦樓月〉云:
月沉沉。秋窗寂寂宵深深。宵深深。暗魂何許,步遍牆陰。
空房遺影悲青琴。黃泉碧落愁難尋。愁難尋。無人訴得,咽淚歸心。

此蓋悼亡之作。吾閩俗諺有〔腹饑莫與飽人說,心酸莫在路頭哭〕之語,即少仲所謂
咽淚歸心也。〈臨江仙〉感事云:
讀破芸緗三萬卷,迴翔直到公卿。胸藏武庫角心兵。綺羅叢裡,擎酒說功名。
鏤玉橫腰金佩肘,白頭一夢零星。舞裙歌扇總飄萍。故人江海,閒讀種魚經。

〈摸魚兒〉東湖感舊云:
問湖邊,舊時鶯燕,而今亭榭誰主。百花洲畔波鱗碧,低捲斷煙零雨。
淒絕處。是幾個漁罾,冷掛眠鷗渚。垂楊自舞。
想玉笛聲殘,畫船人杳,幽恨向風拆。
橋東路。還記題香俊侶。蘿窗深夜弦語。十年重唱西江月,寥落紫雲遺譜。
吟思苦。費萬軸情絲,織就銷魂賦。天涯倦旅。
悵沽酒樓頭,欄杆獨倚,酩酊送春去。

此二闋寄概更深。所著有榑洲詞。卷首陳心泉慶溥序:語極矜負,自述有籬壑詞四卷
,惜未之見。又馬平王少鶴,詩文俱長,亦工詞。余於琉璃廠曾得其刻本,為人篡
去。林穎叔與之最善,擬從穎叔寄書索之。時少鶴已歸粵西,書未行而其訃至矣,至
今耿耿於心。少仲工書,年老矣,猶能作蠅頭小字。杜、勒皆官江南,王終於通政司
副使。

龔自珍詞
■仁和龔定庵自珍恃才跅弛,狂名甚著,氣倍人前,言語震四壁。官禮部主事,隨班
供職,與同寮有所辨論,其聲遠揚。宣廟亦微聞之,置而不問。詩文皆不落凡近,詞
凡五種,存者不多。有詩云:〔不能古雅不幽靈,氣體難躋作者庭。悔煞流傳遺下女
,自障紈扇過旗亭。〕意不以詞人自居,然首句亦作者同病。〈菩薩蠻〉云:
文窗花霧淒然綠。侍兒不肯傳銀燭。樓外月昏黃。口脂聞暗香。
新來情性皺。未肯偎羅袖。此度袷衣單。蒙他訊晚寒。

〈減字木蘭花〉
自序:偶檢叢紙中,得花瓣一包,紙背細書辛幼安〔更能消幾番風雨〕一闋,乃是京
師憫忠寺海棠花也,泫然得句。
云:
人天無據。被儂留得香魂住。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十年千里。風痕雨點斕斑裡。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牢落百感,其不自得可矣。又瑤台第一層,題某侍衛所撰王孫傳,並錄原序於後。
序云:〔某王孫者,家城中,珠規玉矩,不苟言笑。某氏,亦貴家也,解詞翰,以中
表相見相慕重。杏見者,婢也,語其主曰:『王孫所謂都爾敦風古,阿思哈發都。』
都爾敦風古,言骨格異也。阿思哈發都,言聰明絕特也。再三云,女不應。王孫遘家
難,女家薄之,求婚,拒不與,兩家兒女皆病。一夜,天大雪,杏私召王孫,王孫衣
雪鼠裘至,杏曰:『寒矣。』為脫裘,逕擁之女帳中而出。女方寢,驚寤,申禮防,
不從。王孫曰:來省病耳,亦以禮自固也。杏但聞絮絮達旦聲。旦,杏送之出。王孫
以赬綃巾納女枕中,女不知也,嗣是不復能相見。旬餘,夢見女執巾問曰:『此君物
也。』曰:『然。』寤而女訃至,知杏兒取巾以佐殮矣。王孫尋鬱鬱以卒,杏自縊。
此嘉慶丙寅丁卯間事,越辛未,余序之如此。〕又乞浙龔君填詞以傳之。詞云:
無分同生偏共死,天長恨較長。風災不到,月明難曉,曇誓天旁。
偶然淪謫處,感俊語、小玉聰狂。人間世,便居然願作,長命鴛鴦。
幽香蘭言半枕,歡期抵過八千場。今生已矣,玉釵鬟卸,翠釧肌涼。
賴紅巾入夢,夢裡說,別有仙鄉。渺何方。向瓊樓翠宇,萬古攜將。

〈百字令〉自序:蔣伯生得顧橫渡夫人小像,靳余曰,此君家物也,為填一詞。云:
龍華劫換,問何人料理,斷金零粉。五萬春花如夢過,難遣些些春恨。
原註:京師某家劇樓,有楹帖一聯曰:
大千秋色在眉頭,看遍翠暖珠香重遊贍部。
五萬春華如夢裡,記得了歌甲舞曾睡崑侖。
相傳尚書作也。

帳嚲春宵,枕敧紅玉,中有滄桑影。定山堂畔,白頭可照明鏡。
記得腸斷江南,花開兩岸,老至才還盡。何不絳雲樓下去,同禮空王鐘磬。

原註:尚書與錢尚書同在秦淮日賦詩云:
〔楊柳花飛兩岸春,行人愁似送行人。〕一時傳誦。
青史閒看,紅妝淺拜,同護吾宗肯。漳江一傳,心頭驀地來省。
原註:忽憶黃石齋先生在秦准之事,曲終及之。
二詞皆足資談柄,某王孫事,尤令人低佪也。

許宗衡玉井山館詩餘
■近日古文,自梅伯言曾亮之後,眾推上元許海秋宗衡。其文夷猶自得,不為桐城末
派所囿,詩詞亦入格。蓋海秋固先治詞賦,與以古文餘力作韻語者不同也。詞名玉井
山館詩餘,中有二闋,最足感人。嗟乎,酒場歌板,舉目滄桑,氛塵澒洞,此真迴腸
蕩氣時也。〈金縷曲〉書余淡心板橋雜記後,並敘云:〔曩讀曼翁斯編,心輒低回。
竊以頓老琵琶,妥娘詞曲,人間天上,事艷情哀。乃至葛嫩李香,賤能抗節,魁蕭卯
笛,聽輒增悲。幾類國殤,詎同禍水,方諸志乘,亦繫興亡。嗟乎,秦淮嗚咽,誰憶
前塵,粵寇披猖,倏遭今劫。歲在癸丑孟春之月,僕在江上,倉猝北征。時賊騎距城
不四百里,堠兵甫集,烽火斷然,僅二句,而金陵瓦解矣。侯景誰迎,袁粲徒死,曰
為改歲,未復巖疆。嗚乎,江關殘破,親故流亡。慨念昔游,都非舊夢。衣衫蝶化,
樓閣薪燒,一付劫灰,無從弔影。桓子野奈何之喚,賀方回斷腸之詞,載誦斯編,抑
又傷已。夫事非同軌,感無異情,曼翁此作,勝國難忘。僕念故園,亦滋息。昔之
招邀勝侶,流連景光,南部煙花,東山絲竹,墜歡難拾,逝水不回。遑問前因,空成
死別。奚必他時憑弔,始為傷心之事哉。仰天掩卷,歌呼烏烏。因為此詞,用詠同調
。〕詞云:
別有傷心處。盡消磨、劫灰金粉,大江東去。樓閣斜陽秋易晚,嗚咽青溪如訴。
只衰柳殘鴉無數。龍虎雄圖悲豎子,剩遺編、細載閒歌舞。亡國恨,哽難語。
年來烽火台城路。念無端,家山唱破,淒涼無主。
似有簫聲聞鬼哭,忍憶板橋風雨。漫惆悵、美人黃土。
繞郭旌旗霜影重,恐將軍、愁擊軍中鼓。早哀絕,子山賦。

霓裳中敘第一序云:〔昔在道光乙未丙申間,余留京師,嘗觀王郎蕊仙演桃花扇傳奇
寄扇一出,艷絕一時,士大夫賓筵酒座,盛稱歎之。碧玉梳妝,綠韝結束,五花爨弄
,不復置念尋常粉墨也。閩孝廉張亨甫作王郎曲云:『天下三分月,二分在揚州,一
分乃在王郎之眉頭。』王郎,揚州人,其演此曲尤精。至王郎老去,無演之者。余有
詩云:
參軍蒼鶻都更變,忽憶王郎倍可嗟。一自春風消扇影,更無人解唱桃花。

及咸豐壬子,朱郎蓮芬,始演此曲,然賞之者卒鮮。嗟乎,曲海詞山,千生萬熟,而
搵簪落,知者無人與之言。鄧千江〈望海潮〉、蔡伯堅〈石州慢〉瞠然而已。何況
公子天涯,美人樓上,春風問訊,誰復於一握濃香,識南朝之興廢哉。同治丙寅春正
月,同人夜宴,時陳郎蘭仙,初演此曲。清尊檀板,素襪明璫,雖不知視王郎、朱郎
為何如。然而錦色纏頭,如聆舊曲,笛聲犯尾,共拍新腔,何必侯生,乃為之數調尋
宮慨然太息乎。〕詞云:
清歌粲素靨。眼底濃香消絳雪。拍遍欄杆幾疊。現後影前身,桃花顏色。
關河阻絕。可有飛紅捲殘蝶。知音少,緘愁難寄,倚裡向誰說。
悲切。笛聲低咽。似當日秦淮夜月。傷心公子遠別。又今夕燕脂,寫恨如血。
淚痕描露葉。早板鼓、淒涼數闋。當筵歎,春風一握,為爾啟金篋。

及余游都下,王郎已死,朱郎久不登場,顧時時為海秋寫詞,蓋朱郎素工書也。庚午
余再至,則海秋歿矣。朱郎無聊,復理舊業。然年華老大,盛名難再,吾友鄭仲濂見
之輒太息。其時有萬郎芷儂,亦善小楷。又有李郎聽秋,工愁愛懶,二郎皆有艷名,
而無俗態。一日,余招仲濂飲。李郎司酒糾,仲濂自述食性喜酸。李郎曰:〔君能飲
醋一杯,吾以一曲償。〕仲濂欣然引滿。余笑曰:〔吃得三斗醋,百事可作,君所飲
尚嫌少耳。〕翌日,仲濂寄余〈臨江仙〉云:
兜愁不忿青綾被。夢殘渴想梅花味。夜雪曉寒天。思君思水仙。
出門無處可。坐對防花惱。花惱若為懷。還逃醋甕來。

嗟乎歡場若水,共盡何言。曾幾何時,眼中人無一存者,悲夫。

黃彭年詞
■往歲晤黃子壽彭年於京師興勝寺,出文相質,子壽然之。與論詞,頗訝余骯髒。余
曰:〔近來詞派悉尊浙西,余筆放氣粗,實不足步朱、厲後塵。雖然,浙派不足盡人
才,亦不足窮詞境。今日者,孤枕聞雞,遙空唳鶴,兵氣漲乎雲霄,刀瘢留於草木。
不得已而為詞,其殆宜導揚盛烈,續鐃歌鼓吹之音。抑將慨歎時艱,本小雅怨誹之義
。人既有心,詞乃不朽,此亦倚聲家未辟之奇也。余方自愧其不逮,又何尋南宋之故
步,斤斤奉一先生之言哉。〕因索子壽舊作,為錄一箑相寄,自云不求甚解,然其詞
固當家也。二郎神慢和蛻叟原韻云:
青春謝。有多少、風情揮灑。憶往日、神仙新眷屬,焚香坐、水晶簾掛。
問何事、瑤池伴侶,便先後、雙鸞飛駕。悵楚天、如絲細雨,迸作淚珠傾瀉。
真雅。坡公翰墨,朝雲聲價。暗思量、小園桃李在,鎮日裡、愁鬟低亞。
歎世事,浮漚逝水,只無計,安排目下。況佳節重逢,歸期未卜,棲皇中夜。

〈滿庭芳〉聞簫云:
細雨斜風,扁舟河畔,無端撩亂心情。扣舷歌者,多半是吳音。
爭似吹簫幽咽,和雲水、一樣淒清。漫懸擬,洞庭張樂,鼓瑟起湘靈。
更休提往事,鳳凰台上,弄玉飛昇。記楚山重疊,無水縱橫。
椎髻山婆伴我,閒按拍、夜景蕭森。今安在,新愁舊恨,此曲怕重聽。

〈江南春慢〉題朱眉君焦山酣睡圖云:
江水東流,寒山孤峙,白雲常護行客。扁舟破笠,踏前朝、多少陳跡。
到此拋游屐。聊酣飲,風吹墜幘。非佛非仙,悠然與世相隔。
思往事,駒過隙。誰喚醒希夷,驚回吟魄。青天萬里,笑蠻觸、安知蝸窄。
待把榛蕪辟好,乾坤任安幕席。更尋訪、古鼎殘碑,几卷琳琅,助君枕邊酣適。

〈意難忘〉題寄巢夜話圖云:
聚散何常。似浮雲倏起,天半飛揚。寄巢人已渺,圖畫又重裝。
陵變谷,海成桑。剩一卷琳琅。憑記取,名流姓字,老輩心腸。
天涯海角亭旁。念故人遠矣,風雨難忘。琴尊時小集,燈火共淒涼。
星落落,水蒼蒼。吟緒料應長。爭快睹,昌黎謝表,玉局文章。

〈暗香〉用石帚韻題楊古醞消寒圖云:
鴉聲月色。念故鄉遠矣,江城吹笛。驛使寄來,問綺窗誰向親摘。
春意江南未遍,且付與何郎詩筆。正蕭瑟,清夢扶持,期約掛帆席。
香國。音信寂。悵兀坐小齋,故紙塵積。笑歌更泣。綠萼金尊定相憶。
閒寫疏花點點,憑記取、詞林瓊碧。待覓歲寒友也,幾人共得。

子壽本貴築人,寄籍楚南,早歲入翰林,便歸不出。同年生多居要路,盛意吹噓,手
壽泊如也。年來修志保陽,寓蓮池書院,極池台花木之勝。丁丑,余自晉回閩,中秋
過之,扶欄並坐,談及四鼓乃罷。

詞非意內言外之意
■有通套語門面語,流傳習用,且若奉為指南,而不知其與本義不相酬者。如近人論
詞,輒曰:〔詞者意內言外。〕按此語本於說文,然此特大徐本耳,若小徐本則作〔
意內音外〕。音外者,古之所謂語助,今之所謂虛字也。故經傳於助句之字,輒訓曰
詞。若,幾詞也。於,歎詞也。云,語已詞也。其,問詞之助也。此類多矣。夫〔意
內言外〕,何文不然,不能專屬之長短句。苟為〔意內音外〕,則倚聲者將專求虛義
,專講余腔,若古樂府之淪浡妃呼豨之類,令人不可解乎。且今之稱為能手者,不以
作意見奇,而以知音自詡,是直〔音內意外〕矣。更與古義不合。是蓋乾嘉以來,考
據盛行,無事不敷以古訓,填詞者遂竊取說文,以高其聲價。殊不知許叔重之時,安
得有減偷之學,而預立此一字為晏、秦、姜、史作導師乎。郢書燕說,眾口一辭,何
為也。又近人詞集,不曰箏語,即曰琴雅。不曰梅邊吹笛,即曰月底修簫。凌仲子謂
為習氣,不信然乎。而開卷必有詠物之篇,亦必和樂府補題數闋,若以此示人,使知
吾詞宗南宋,吾固朱、厲之嫡塚也。究之滿紙陳因,毫無意致,此尤習氣之不可解者
矣。元陸文圭論詞亦有〔意內言外〕之語,亦誤解說文以詞為長短句耳。

謝肇浙詞
■先方伯公在杭,著述極富,載家譜者二十餘種。滇略北河紀等悉登四庫,五雜俎一
書,作家尤多徵引。近滬上重刻文海披沙,則來自海舶,云倭人最所欽重。其小草齋
集詩後,附錄填詞四十餘闋,王述庵明詞綜不錄,殆未見公集耳。〈憶秦娥〉別意云

花簇簇。惱人一點春山蹙。春山蹙。灞陵金縷,瀟湘寒玉。
馬蹄芳草年年綠。流螢空照黃金屋。黃金屋。獨行獨坐,獨言獨宿。

〈謁金門〉溪上云:
溪水碧。倒浸一天秋色。隔岸芙蓉香欲滴。半醉嬌無力。
人倚欄杆歎息。驚起一雙鸂鶒。望斷彩雲愁脈脈。橫塘霜月白。

〈蘇幕遮〉秋暮云:
朔雲高,芳草盡。才過重陽,陣陣西風緊。鴻雁銜來青女信。
最是無情,先上愁人鬢。
炭煙銷,香蓑燼。月墜江波,宿鳥寒無影。玳瑁梁空羅帳冷。
翠被銀床,孤負鴛鴦錦。

〈御街行〉惜春云:
落紅滿地春無主。看嫩柳,爭飛絮。輕寒猶未捲重簾,最怕五更風雨。
十分春色,九分過了,只一分枝頭住。
雙雙紫燕簾前語。人不見,天將暮。晝長睡起篆煙殘,別是一番情緒。
香肌暗損,此時此恨,脈脈堪誰訴。

荔枝閩最勝,三十年前,興化太守王君於府治門外懸楹帖云:〔荔子甲天下,梅妃是
部民。〕其句盛傳於時。明徐興公聚友品之,名曰紅雲會。有會約,載近人所刻說鈴
。小草齋詩餘有訂興公汝翔餐荔枝〈臨江仙〉云:
憶昔紅雲花下宴,玉顏嬌映波羅。如今又是五年過。枝頭風雨少,林外露華多。
一騎紅塵飛得到,天香已自銷磨。鳳凰江上水微波。扁舟乘興去,勝會莫蹉跎。

當時曹石倉徐謝齊名,並多藏書。文酒過從,即草木亦增光采。噫,可感也。又長樂
有荔名勝畫,絕佳。集中〈浪淘沙〉兩闋詠之,所謂異品出吳航者,然今日亦難得矣
。至國初高雲客繼舉此會,著荔社紀事一卷,張超然為之序,深辟朱竹垞、曹秋
岳閩荔不如粵荔之說。謂二君食不以時,故不見佳。後以語竹垞,竹垞亦為爽然。序
末云:〔一物之微,耳名矣而不知,知矣而不盡,非深歷而詳察之,鮮有不失者。〕
嗟乎,是可謂言近旨遠矣。

丁鑄詞
■了翁元量,余外大父喈庭先生之從弟也,家饒於財,性好聚書。自云在四庫總
目外者頗多。獨居一樓,不關世務,摩挲彝鼎,間或吟詠,直是倪高士一流人物。其
後家中落,書亦散。其戚招之點勘經籍,歷舉古今刻本,纍纍如貫珠。亦講倚聲,以
詞苑叢談不注所出,乃重加編錄,稿已盈尺,歿後並其自著詞,皆不知流落何所矣。
嘗屬施處士怡巖邦鎮為作鹿裘子誦離騷圖,古裝扶杖,真有蕭然出塵之概。林教諭書
丞英為之作贊。粵匪之亂,教諭殉難最烈,其生平蓋不輕許人也。翁有〈瑤華慢〉
賦雪丁香云:
東風飄瞥。頓遣瓊英,壓樹霏香雪。玲瓏細簇,疑載見、曲院梨雲溶月。
叢叢勻糝,更愁認、楊花鋪氈。知幾番、蘸粉凝酥,盡費春工攢疊。
撫闌靜與端相,恍球蟢銀蛾,垂護嬌靨。籠燈款映,呈澹靚、未讓海棠殊絕。
便有人、取媲蕉心,莫綴閒情千結。

是夢窗門庭中語也。怡巖工寫照,技不在曾波臣下。有畫餘詩稿,多近王、孟語。素
不以詞名。然余曾見其題書賈鄭君小影〈金縷曲〉云:
憶鬻丹青日。那時節、生涯雖淡,頭顱尚黑。也愛縹緗頻展閱,爭忍光陰虛擲。
今老矣,何能為役。歲月消磨無覓處,羨君家、尚擁書千帙。我只剩,一枝筆。
莫言市隱無人識。見多少,文人墨士,畫師詞客。
今日為君閒寫照,不比尋常資格。況雅有壺觴在側。
偌大乾坤憑笑傲,盡從容、僻仰無蕭瑟。畢竟是,讀書得。

亦復言外見意。其後有何南霞軒舉者,既作秀才,其窮愈甚,乃以鬻書為業,卒落魄
死。著竹情齋集,並輯詩話筆記十餘卷,采摭頗富,今其稿亦多零落。〈長相思〉云

山悠悠。水悠悠。風捲桃花上翠樓。春人不耐愁。
潮東流。潮西流。燕子飛飛未肯休。天涯無一舟。

〈百字令〉秋思云:
老天慳吝,待愁人,只放半彎明月。小立閒階風又峭,一線秋心到骨。
竹影輕篩,桂華暗馥,涼重廳如雪。哀蛩萬億,耳邊誰使休歇。
此夜未必無情,明河一水,棖觸離腸熱。聚散果憑譙作主,待共牽牛絮說。
畢竟相思,幾人遂意,徒攪魂和血。不如夢去,避他銀漏聲咽。
嗟乎,此皆市門隱君子也。今者,侯嬴巳渺,朱亥空存,闤闠之中,安得復聞此廣陵
散哉。

黃熥劉家謀詞
■余弱冠,即與侯官黃肖巖、劉芑川家謀定交。芑川能詞,見余作,自以為不及。
其斫劍詞中所云:〔七百有餘歲,謝子不凡夫。〕又云:〔歸來閉門坐,對元暉清發
。〕余甚愧其言。移官台陽,遭亂守城勞瘁死。所著觀海集、海音,求之積歲始獲,
詞則盡失矣。惟其行時路經興化,曾寄余札,附錄數詞,余詞話前編已備載之。年來
南北數萬里,車唇馬足,每誦其〔白雲紅樹,迢迢孤影〕之句,為之淒然。又誦其〔
故鄉已是隔開河,旅次途中都一樣,不算蹉跎〕之句,又復爽然若失。肖巖詞則作於
渡海以後,故名曰婆梭。婆梭者,海曲也。其意欲尋源於古樂府,而參以子夜讀曲之
法,惜未竟其業,而饑驅東西,目擊禍亂,卒以多愁而隕。悲夫。然所作實能岸然自
異,不逐時風。〈梅花引〉云:
曉雞鳴。候蟲驚。獨擁寒衾百感生。夢難成。夢難成。輾轉車輪,秋天不肯明。
西山映雪冬還早。東鄰鑿壁人偏惱。抱遺經。抱遺經。下炷然燈,無油那得明。

〈長相思〉云:
紫羅囊。明珠璫。二月單衣繡裲襠。儂身竟體香。
耶婆櫓,女兒箱。夜夜思歡還故鄉。歡眠何處床。

〈風中柳〉云:
亦沼亦園,有此不令人俗。播短籬,略栽花木。春時種竹。
秋時種菊繞吾廬,黃金蒼玉。
門階闃寂,也算高人之屋。倚新聲,南詞北曲。奚須食肉。
何妨脫粟。願兒曹、父書常讀。

嗟乎。二君去我,遠者三十年,近亦二十載矣,欲面無從,言之腹痛。而芑川尤生平
知己之最,重錄遺編,互曠之思,其何日已乎。
丁杏舲纂國朝詞綜補,林錫三從余得二君詞,因以畀之。二君年輩在錫三前,錫三未
及與游。聽秋聲館詞話以為錫三之友,非也。芑川道光壬辰舉人,肖巖以太學生終。

聚紅詞榭
■自余倡聚紅詞榭,不過二十年耳。始四五人,繼十五六人,至於今,亡且八九。其
時李星村為祭酒,不幸亦有左丘之疾,余皆牢落不自得。兵火水旱,時局多艱,貧病
死生,壯心頓盡。蓋自余游晉適秦,而故鄉零落,殆少一日之聚矣。古云,蓋棺論定
,諸君或未成書,或成書而求之不可得,俯仰逝者,愈用慨然。乃搜殘篋之餘,聊寄
山陽之痛。其已刻雅集詞者,毀譽在人,無庸多及。異日會合晨星,載談舊雨,其亦
有瞠目相視,聲咿啞而不能續者乎。嗟乎。

徐一鶚詞
■四十年前,有烏山十才子,徐雲汀一鶚教諭其一也。君早以詩名,善為淡遠偶句,
同人傳為雲汀派。既而為詞,蕭疏自喜。花發〈沁園春〉云:
一陣廉纖,悄然無語,沉沉細動春酌。空階點滴,觸起牢愁,多半中年哀樂。
憑誰訴卻。訴不了、鈴聲劍閣。盡坐聽,燕子呢喃,輕寒早下簾幕。
今夕聯床如昨。便翦燭西窗,重溫舊約。莫談悲憤,莽莽天涯,起舞荒雞殊惡。
孤眠難著。忍報道、海棠紅落。況此後、惆悵巴山,懷人何限寂寞。

原註:雨中聞贊軒將入蜀。
猛惺忪一夢,拋撇了,可憐宵。甚無雨無風,鄰雞唱罷,天也瀟瀟。
情知好春未去,奈逼人煩惱又今朝。時有嚶嚶細響,亂蚊飛下輕綃。
綠煙吹水撲窗寮。正心展閒蕉。著一點涼酸,歸鴻唳急,老鸛聲驕。
中庭尚稀行跡,更青林、黃雀弄啁。鴉語鳩啼相績,漸催塵事如潮。

原註:曙窗無寐,勞者易歌,倚枕得此。君喜掌錄,見佳句輒鈔附稿中。積卷盈尺,
然潦草凌亂,非君復起,不能辨其為誰某也。有小妻,君特愛媚之。賣文所入,盡供
奩費。而君破帽殘衫,不自修飾,其溺情如此。然君歿後,獨能抱其遺詩,鳩資刻行
,豈君固知其不負所托耶。猛惺忪闋失其調名,俟考。

陳遹祺黃經雙鄰詞鈔
■詞榭中能作溫尉李主之語,以閩縣陳子駒遹祺副貢為第一。君昔與永福黃笛樓
和,有雙鄰詞鈔兩卷,曾乞余序之。二君才同體合,真為笙磐之音。後林子魚欲刻
之,攜以入粵,子魚卒官,未知其集能不零落否。君生業本裕,又年少多才,既而累
不第,家亦落,摧藏不自得,逃於酒人,卒以此殞其生。詩文清麗,兼工繪事,跌宕
酣嬉,見之俗情自遠。嗟乎,今眼中安得有是人哉。搜其遺制,竟無一存,其游西江
賂曾致余一札,今錄之亦足以想見風采矣。
曩者黃河一唱,雙鬟畫壁於旗亭。叢菊兩開,九日登高於藍水。
釣龍台上,荔榕懷古之場。飛虹橋邊,荷芰流觴之地。
子既激昂以為倡,余亦跌宕乎其間。自別大江,遂成舊雨。
嶺鴻渡雪,知泥印之應非。
海燕辭雲,惜巢痕之又換,雖關心芳草,已非靈運池塘。
而滿目青山,尚憶宣城佳句。望風馳想,慨也何如。
僕計出山,已周寒暑,勞薪日積,珍鬄徒誇。
夏間遠探衡陽,逕湘麓,訪屈子之宗邦,探賈生之故宅。
亦欲紉其叢蘭,擷其香草。而乃蒼梧雲黯,湘竹淚滋,帝子不來,宓姬難遇。
迨辭回雁之峰,復踏磨驢之跡。
迢迢滕閣,重吟畫棟飛雲。寂寂匡廬,空對香爐曉日。
蓋由袁赴湘,由湘過洪,而仍復回袁者凡五閱月。烏經繞樹,飛三匝以難棲。
鶴本在林,借一枝而自足。雖復琴書可樂,塵坋無勞。小聚塤篪,不殊家室。
而嘗世味於蓼甘茶苦,閱歷已多。數浮蹤於去馬來牛,差池不少。
鳥飛已倦,鱸美難歸。盼故都其可懷,積素心而誰語。
況復楚蜀傳烽,皖吳列燧。赤眉銅馬,寇盡鴟張。
灞上棘門,軍皆狼狽。扶桑非東隅之景,孤竹鮮北伐之威。
替遍野之哀鴻,求中林之喪馬。局竟日非,生當斯世。楫不渡江,田無負郭。
猶且萍隨浪轉,絮逐風飄。此則登樓望遠,王仲宣所益增慨於匏瓜。
曲江潛行,杜少陵所以興悲於花草者也。
夫人惟戢志煙霞之表,而後雞蟲之累,不足震其神明。
殫精著作之林,而後烏兔之光,不足囿其修短。足下拔麾藝苑,聯襼苔岑。
占嘉遁之五爻,受靈文之十齎。斑斑古血,囊中之錦已多。
蒼蒼高山,天際之琴自鼓。始知閉戶之賢,益信奔波之失。
異日者三椽可築,一舸歸來。訪君賭棋莊頭,坐我百尺樓上。
重招好月,共酌清流。古今任變,不談玉壘浮雲。朝暮相逢,莫唱陽關舊曲。
歲寒松柏,待訂同心。嶺表梅花,先期馳驛。惟茲息壤,永矢弗諼。

書至,未數月,君亦歸而余又遠出,遂自此不共杯酒之歡矣。

梁履將木南山館詞
■長樂梁洛觀履將秀才,宮詹九山上國先生之曾孫也。為人機警而有至性,出筆秀削
,宜於倚聲,年未三十而卒。有木南山館詞一卷,余擬序而刻之。以中有殘缺,尚須
輯補,因循至今,冥冥中殊負吾友也。魏子安秀仁、梁禮堂鳴謙亦皆有序。子安有云
:〔一鱗一爪,一淚一聲。鷙鳥盤空,天有蒼涼之色。哀蟬乍警,時多凌厲之音。〕
讀者可以知其詞境矣。〈南柯子〉春日用禮堂韻云:
簾捲霏霏雨,苔勻漠漠煙。柴門春水暮雲天。獨對落花無語、立階前。
薄醉初欺臉,微吟欲聳肩。鷓鴣聲裡路三千。不道東風吹夢、忽經年。

〈聲聲慢〉雙江樓聞琵琶有感云:
鬢絲減綠,燭淚燒銀,酒醒人倚雕欄。切切淒淒,乍疑雨過江干。
幾度傷春傷別,剩香塵、涴在青衫。愁絕處,欲歌難終曲,記又無端。
一語一弦一咽,莫珠簾風露,十指禁寒。江月無聲,開窗一白漫漫。
昨夢紅燈深處,第三橋過第三間。問甚夜,攜朱笙,同譜花南。

梁鳴謙詞
■梁禮堂觀察,弱冠捷秋試,友教四方,中年登科,觀政吏部,遂乞假不出。門下多
騰達知名之士,名師之望,幾同山斗。既而佐大府,理官文書,聲華日起,所入亦豐
。有田有宅,歸理舊業,將以此終矣,未幾竟卒。訃至都下,余為之泫然。歸見沈幼
丹制軍所作墓誌銘,摹寫生平,鬚眉欲活,又不禁慨然。禮堂幼從其族叔少皋賡辰
博游,髫齔時余即見之。後二十餘年,復見於劉氏。禮堂欣然曰:〔丈昔由吾師購陳
祥道禮書,吾彼時以禮書為冷書,意吾丈必是冷人,今何幸一接顏色乎。〕自是遂為
相知。素工麗體,後有志治古文,每與余言,輒終日。詞筆清華,而時露抑塞之意。
想其橐筆饑驅,久嘗世味,固亦有不自得者乎。〈滿江紅〉楊花云:
如此韶光,竟著意、漫空飄灑。況夕陽樓閣,清溪亭榭。
欲去還銜春社燕,將留更逐長亭馬。問一春、何事負 東 君,飄零也。
才不在,飛瓊亞。態不在,翾風下。只茫茫塵海,何方稅駕。
潔白寧因泥水污,輕狂早被鸚哥罵。願他生、莫更作浮萍,無休暇。

〈南樓令〉落花云:
艷雪輕霏樹,香塵薄糝空。倚欄杆、盡日濛濛。
畢竟東君何意緒,開與落、恁匆匆。
質弱隨風易,情多欲下慵。同天涯、誰認離蹤。
吩咐啣泥雙燕子,莫銜到、畫樓東。

林天齡詞
■長樂林錫三天齡讀學,以編修入值上書房,既又充宏德殿行走,時時以不稱其官為
慮,近再任江蘇學政。回憶疇昔之言,計蕆事之後,或可相聚於故鄉。今冬忽聞其卒
,噫,天何奪之遽耶。其初視學山西,走急足六千里,邀余襄校文字。余至,累月唱
和。舊幕故多能文之士,賓館中有西齋,當塗黃左田侍郎所辟,團聚其內,終日不
談一俗事,是亦一時勝概也。其填詞不苦思,不險語,隨勢宛轉,而恰如其意。吟儔
既散,所作漸稀,嘗寄書從余覓舊稿,謂欲勒成一集,亦未知其果否也。〈滿庭芳〉
新竹云:
暖坼泥痕,嫩連苔色,雨聲才作瀟瀟。無人庭院,獨立愛丰標。
恰好二分宜水,不禁得、露泫煙銷。平安否,報書何處,問訊到東橋。
飄蕭。看鳳尾,才扶欲起,已定還搖。且長祝東君,放使乾霄。
不負前年醉日,綠窗下、樽酒頻澆。薰風早,檀欒三徑,待爾洗炎歊。

〈最高樓〉楊花云:
東風晚,吹雪滿天涯,遊子去何歸。
江干暮雨新寒後,樓頭斜照晚睛時。怎飄零,初醒眼,更攢眉。
愁還向,鄰家明月說。夢還向,御溝流水別。
惜春顏色難長駐,送春情緒易成癡。更何心,愁落早,問開遲。

〈滿江紅〉乞雨云:
厭說春晴,又谷雨,今朝過矣。有老農,仰天而歎,犁鋤未試。
煙日徒滋花柳媚,風雲不吐江山氣。笑綠章,只借海棠陰,翻多事。
麥苗槁,稻苗死。鴨兒惱,鵲兒喜。算慣放驕陽,應非天意。
高臥不妨茅屋破,閉門當為蒼生計。莫昏昏,潭底睡癡龍,鞭之起。

〈摸魚兒〉自序:正月十五夜,夢與枚丈聯句填詞,醒而忘其大半,只記青山二句為
枚丈語耳,醒後補綴成篇。
云:
六千里、驚魂乍定,一尊重見傾倒。青山故國還無恙,只有鬢絲枯槁。愁亦好。
任雪月風花,攙入騷人抱。車塵暫掃。悵隔檻呼燈,對船招酒,香夢斷三島。
且料理,宏獎風流心事,天涯盡有香草。
傅山絕調銷沉久,故宅空餘文藻。春未老。
莫眼倦長空,躑躅斜陽道。歸鴻尚早。指流水晉祠,泠泠碧玉,幽趣共君討。

按此在晉所作,晉祠去陽曲五十里,山水絕勝,回首當時,黯然魂鞘矣。傅山,字青
主,國初高士。

王彝招吟菊之局
■咸豐己未之秋,閩縣王子舟孝廉,購菊花三百盆,五色紛如,堂廡庭階皆滿,招
諸君為吟菊之局。一人一席,一筆,一墨,一硯,一韻本,餚四,酒無算。拈題分箋
,三日始罷。夜則然紅蠟數十枚,淺斟密詠於冷葉幽香之下。至今思立,如在天上。
子舟為文勤尚書從子,門地清華,風姿玉立,能詩善飲,裙屐洒然,固翩翩佳公子也
。未幾,文勤卒於位,生計漸窘,而君之意興,亦漸闌珊矣。乃入資為學官,又未幾
,哭其妻妾,並及子女,一年數喪,而君之生意殆盡矣。遷俄數月,竟歿於建陽。其
時贊軒家亦中落,而詞榭中遂無人能為東道主者。盛衰之轉移,不堪置念。贊軒刻有
效顰詞。子舟於詞不多作,余屢屬贊軒搜其遺稿,不可得也。牽連書之,亦吾不死吾
友之意而已矣。又有浙人王筠舲廷瀛者,錫三之弟子也。暫來詞局,歸應秋試,獲雋
即死,其所作亦不可考矣。

石介詞
■往余掌教同州豐登書院,庚午,將入都,諸生謀醵資為贐。余聞而力謝之,乃合寫
衢尊閣侍別圖,題者二十餘人,以寄其無已之思。蒲城郭生玉堂寶森作後序,大荔石
生廉夫填二詞。廉夫性情簡傲,素不滿於眾口。余以芑川贈余二語轉贈之曰:〔清
勿見骨,奇勿露角。〕廉夫感焉,而同人亦漸與之親。其詞為〈金縷曲〉,並序云:
〔夫子長樂魁儒,陳留貴冑。文光偶臨於西土,才名久擅乎南邦。太華攜詩,三輔之
風雲變色。豐登主講,十城之桃李皆春。藹藹人師,循循善誘。兩載於茲,人知孔北
海。千秋若接,昔之張橫渠。爾乃籬菊初殘,嶺梅乍放。恩承北闕,將鳴佩玉於薇垣
。教著西河,暫駐離云於槐市。於是鹿洞生徒,鱣堂弟子,彩筆賦臨歧之句,素絲成
話別之圖。言表丹忱,非同粉飾也。介從游最早,受染滋深。學愧康成,竊戀扶風之
帳。情移鍾子,忍停流水之琴。瓣香永矢於後山,學拍偶師乎白石。萬里雖遙,願逐
大河而到海。一方竟隔,空憐飛雪之隨風。遠眼雙懸,寸腸九轉。嗟乎。所計在百年
以後,公不忘滋蘭樹蕙之心。相逢在廿載以前,我或有入室升堂之望。〕詞云:
淚落驪歌裡。歎別離、人生最苦,況為師弟。勸我名山須努力,消受垂青凡幾。
且莫說、感恩知己。李杜韓歐吾不見,舍宣城、此筆誰提起。願十載,隨杖履。
弄人造化偏如此。卻要把兩年馬帳,竟移千里。
太華長河俱寂寂,一瓣心香誰恃。忽報道、南豐去矣。
皎皎白駒終欲繫,恨嶺梅、有信催行李。腸九折,愁難已。

又云:
才得追隨樂。差慰我、長書短劍,頻年落拓。阮籍窮途何足惜,捫虱空懷景略。
更愁對孤山梅鶴。天壤移情今孰是,恐六州、又鑄今生錯。身世事,須斟酌。
斯人終為蒼生托。但可有、關西夫子,講堂鱣雀。
北向長安幾千里,何日相逢台閣、只魚雁往來休莫。
他日閩山應更遠,悄夢魂、總戀鰲峰著。肯孤負,千秋約。

余於朋舊題贈之作,恐涉標榜,多置不錄。其生存者,尤不欲援引。第念秦閩相去七
千里,余老矣,廉夫亦逾艾,渺渺停雲,未知繼見在何日,因特存之,以志爾時沆瀣
之情。廉夫於去後,將所得書札,聯為長卷,因玉堂求題識於謝蔚青觀察,昨閱轉蕙
軒文集始知之。嗟乎,若廉夫者,不誠加人一等乎。